乡愁之味
一回到故乡,姐姐问我要不要去挖笋。这个季节的老家,春笋是家家餐餐必吃。笋有若干品种,有的肥白壮硕,有的纤细苗条,每种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叫不上来。但对于竹笋的喜爱,可与东坡成知音,“故人知我意,千里寄竹萌”。

一众人到朋友乡下亲戚的山上寻笋。竹林真是好地方,修竹亭亭,颀长光洁,地上铺满落叶,头顶阳光穿叶而过,细碎如发丝,风声沙沙。攀坡而上,更见丛丛映山红,一眼绿意,一眼粉红,让人不思挖笋,只想躺在山坡上发呆。
不过找笋的过程也蛮有趣,初以为半腿高的笋到处都是,随便挖呀!内行人说,那都快成竹子了,啃不动了。要挖的是地上刚刚冒尖的笋,向下挖土,扎得越深,笋越肥胖鲜嫩。就像黄庭坚诗云:“竹笋才生黄犊角,蕨芽初长小儿拳。”
这“黄犊角”躲在枯叶下,躲在草丛里,不易看到,有时把人绊到才发现。竹林厚道爽朗,不需多久就让人们获斩数隻毛笋。我作为一个挖笋人,却悄悄替迅速脱离“黄犊角”窜高的新竹暗自高兴──这小家伙机智逃过了挖笋人的“魔掌”,将来可成参天大树。
团笋过季后,人们又会去挖另外一种笋(做手剥笋的那种),这类笋细如手指、长如筷,长在细竹丛里,人不太容易钻进去,我还没能体验。随之而来的是晒笋干。从乡村到老城区,几乎家家户户晒笋干。乡村里,晒笋干的篾匾从房前到路边,铺天盖地;老城里,街坊把锅支在庭院空地,剥笋切笋直接下锅热水焯烫,摊到竹匾晾晒。
家家户户的餐桌上,也是竹笋当霸主,油焖笋、笋蒸肉、笋炒芹菜毛豆,近年人们又自制笋花生当磨牙小零食……暮春的江南古城,大街小巷满是笋的气息。试寻野菜炊香饭,便是江南三月天。
故乡的佳食,还有甜酒酿醉蟹。过去每次回家,父亲母亲总要早早买好等我。直到前几年,母亲依然这样迎接女儿。有一位走街串巷叫卖自制甜酒酿的女人,知道母亲的喜好,常常特意转到台门口问母亲要不要买。
小时候更喜欢吃父亲手作甜酒酿。父亲一个军人,英俊儒雅,却是自制甜酒酿的一把好手。外婆舅公从南方老家寄来酒曲,父亲把米蒸好,拌上酒曲(其间不能沾一滴油),放在一个大盆里,中间用勺子挖一个坑洞,用塑料布盖好。
然后我们天天盼啊,每天放学回来总要跑过去瞄一眼,看有没有汁水从米中间的坑洞出来。父亲再三嘱咐我们不要打开尝。漫长的三四天后,甜甜的酒酿终于来了,酒甜米香──那是父母的乡愁想念,我们幼时对乡愁的想像。甜酒酿做好后,我们天天盼着快放学回家,好盛一碗甜酒酿吃,更喜欢从小洞中舀汤汁喝,那是甜酒酿的精华。
父亲常常提醒我们不要光喝汤汁,不然米就不好吃了。有一次我吃完甜酒酿居然睡了一下午,N多年后才意识到那是小孩子不胜酒力,酒酿吃醉了……
这次,母亲第一次没有为我们准备爱吃的东西。手术后的母亲躺在床上,苍苍白发,瘦弱萎靡,我也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真的老了,第一次每天茶饭羹汤伺候母亲。我再努力,也做不出父母给我们做吃的味道。粥饭羹汤,只有经过父母亲手酿造烹製,哪怕经过父母亲手购置储备,有父母的心思在里边,才有乡愁的味道。
而叫卖甜酒酿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工地隆隆的机器声。超市的甜酒酿,多产自湖北孝感。那天姐姐带去某新建古镇(听起来怪怪的,确切讲是在老镇原址上仿建的),店舖自制酒酿近七十元一份。此时的甜酒酿,已经不是故味乡愁,仅仅是商品了。
我问母亲,卖甜酒酿的女人怎么不来了,母亲说听说搬走了,搬得很远。在某名人故里,姐姐问我要不要吃黄酒棒冰,我说听起来感觉不好吃。买来一尝,有奶味和淡淡的酒香,还不错。不过工业化制造出来的创意产品,感觉像是“塑料版乡愁”,难以契合游子的味蕾记忆。
过去城市很小,小船出了城内河埠头,摇摇晃晃半天到外婆家。如今开车上高架桥,马上还要通地铁。现代速度快则快矣,但昔日坐在乌篷船上,一路看田园风光的意趣不再。难道现代城市与乡愁相悖吗?
乡愁是一个立体的多维度的东西,既是吴冠中笔下宁静的绿柳粉墙,也是乌瓦下的笋干腊鱼、青石板缝隙潮湿的青苔,有颜色有气息有味道。乡愁有鲜明的辨识度,有区域性群体习惯,又不那么工业化整齐划一。就像母亲在台门前种的花草,不是市花,也跟绿化带统一的花草不一样,但是走在河对岸,一眼就能识别出来,一片黛瓦中,那开满鲜花的粉墙是我家。(小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