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愁·春運·年味

文| 馬承鈞

一年一度的中國年旋即來到。臘月，正是普天下炎黃子孫情感集中爆發期——這情感便是「鄉愁」。鄉愁凝聚着親情、友情和鄉情，對故土的眷念、親友的牽掛、新春的嚮往，匯合成溫情綿綿的鄉愁。懷揣鄉愁回家過年，自古是中國人最濃烈的情愫。誠如詩人余光中所詠：「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長大後/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

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鄉愁。熟悉的鄉音、親暱的嘮叨、久違的美食、香醇的老酒，都會瞬間消解夢繞情牽的思念。雖然如今網絡通訊空前發達，人們盡可通過微信和視頻與親朋「面聊」，但這種隔着距離的畫面與聲音，畢竟缺乏摟着親人肩膀面對面零距離開懷暢談的親密與溫馨，反倒加劇對親情的渴望。

所以「回家過年」便成為華夏兒女心心念念的關鍵詞。只需看看千百萬乘飛機、火車、輪船、汽車乃至騎摩托車回家過年的洶湧人潮，匯成的這道地球上最特別最火爆的「春運」風景，就明白世上沒有任何其他節日可與中國春節較勁了！

不禁想起古代的「春運」來。早在周朝我國就呈現「春運」雛形。雖然受封建禮俗限制，古人有「父母在，不遠遊」習俗，當時人口流動小，「春運」的主體是朝廷官員和經商者。但古代道路和交通工具簡陋，「行路難」是「回家難」最大瓶頸。秦始皇統一六國後，修建了全國公路網，交通稍微便利一些，但仍難解決「回家難」囧境。唐代詩人高適《除夜作》云：「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淒然？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遠在異鄉做官的詩人除夕夜渴望回家而不能歸的心境，凸顯其鄉愁與無奈和親人間相思之切、之深、之痛，讀來令人動容！

清末民初我國有了火車，但車輛少、車速慢，「杯水車薪」無法消解「春運難」。彼時更無「網訂」一說，想買一張火車票只能起早貪黑去窗口排隊，作家梁實秋訴苦道：「買票的時候，氣力稍微虛弱一點的人，就有性命之虞。」1929年女作家冰心由北京返上海過年，因戰火頻仍、火車走走停停，津浦鐵路又被軍隊霸佔，她只好先乘火車到天津、再由天津坐船至浦東、再搭輪渡過黃浦江乘無軌電車到市區，單程竟耗時五六天！我讀沈從文《湘行書簡》得知，1934年臘月，在京的沈從文啟程回湘西老家。一路上坐火車、汽車、輪船和轎子，各種交通工具都坐了一遍，風塵僕僕回到家已是除夕之夜——北京至湖南鳳凰1,700公里整整走了16天！途中他給妻子張兆和發函多封，講述沿途見聞，云：「除了路途遙遠，一路上也風險頗多。我抱着你和四丫頭的相片，若果風浪把我捲走，我也好有個伴哪！」

進入新時期，隨着經濟社會飛速發展和人口流動劇增，每年40天的「春運」成了備受關注的社會熱點。春運大軍從每年1億人次猛增至30多億人次，流動人口佔全球1/2，被稱人類史上規模之最的大遷徙。筆者曾親歷1980年代春運「一票難求」的囧境。以致寧波首富、申洲國際董事長馬建榮每年都包下275台大巴車送麾下員工回家過年，遂成甬城美談。近年隨着高速公路、高速鐵路飛速發展和交通部門推出多項惠民新政，春運壓力大大緩解。如今北京到香港坐高鐵只需9小時，乘G1由京至滬僅需4小時29分鐘，疫情前港人乘高鐵回內地過年成新時尚！

遊子們回家過年念念不忘、津津樂道者，便是魂牽夢繞的「年味」了！君不見，每年元旦一過，春節的氣氛——年味就一天濃於一天。正如魯迅先生名篇《祝福》開場白：「舊曆年底畢竟最像年底，村鎮上自不必說，就是天空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這「氣象」便是念茲在茲的「年味」，它們像奔騰的春水汩汩淌滿國人的心田。

年味包羅萬象，有物質的——包括視覺、嗅覺、聽覺、味覺等，如張燈結綵的節日裝扮，人山人海的年貨集市，鼓樂喧天的鄉音民俗，舞龍耍獅的迎春接福，拱手作揖的拜年祝福，觥籌交錯的親友團圓，漫天瀰漫的肉香、酒香、燃炮香……寧波人的年味最具代表性，計有辦年貨、醃海蟹、曬鰻鯗、做年糕、磨湯圓、祭灶神、謝年羹、大掃除、貼春聯、壓歲錢、年夜飯、祭祖宗、辭舊歲、放鞭炮、驅瘟神等等，年夜飯絕對離不開精心烹飪的紅膏熗蟹和春卷元宵年糕湯！

更有心理上、精神上、潛意識上的「年味」，它們早已沁入國人的血脈之中。毋寧說，年味就是我們民族精神賡續不斷的儀式感和喜慶感。記得少時每年未放寒假，我就屈指盤算春節倒計時來。越挨近年關，越是激動難耐，直如多匹小鹿叩擊心田，令我徹夜難眠。待到除夕夜興沖沖試穿新衣新鞋，一邊享受全家團圓的年夜飯、一邊陪大人「守歲」至子夜，初一凌晨又急急起床點燃香煙跟父兄去放「開門炮」，吃罷湯圓煥然一新跟隨大人去拜年，看罷舞龍耍獅「跑馬燈」等民俗匯演，全家圍着珍饈佳餚舉杯祝福，真是其樂融融喜氣洋洋……這便是融入心坎的年味啊！

近日我國多地出現疫情，春節成了防疫關鍵期，減少外出和聚集成為社會共識，走親訪友、觀光旅遊和團拜聯誼活動盡量控制，各地更推出多種防疫舉措。香港特首林鄭月娥日前宣布，原定本月20日結束的社交距離措施延長14天至2月3日（正月初三）；取消全港15個年宵花市、美食嘉年華等大型活動。有人說「從前缺年貨而不缺年味，如今不缺年貨但少了年味」，儘管如此，人們對春節的盼望仍毫不減輕，因為它早已與我們民族的歷史、文化、社會乃至血脈和生命緊密相連渾然一體了！

我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全世界的炎黃子孫，人人都有一份沉甸甸熱乎乎牽腸掛肚魂牽夢縈的春節情結，春節永遠是中國第一大節！閤家團圓共度良宵乃國人一年中最大心願。北方人那頓年夜水餃，南方人那碗除夕湯圓，是斷斷不可少的。過年，不啻是一個節日，分明是中國人對明天深沉而熱烈的祈望與祝福，是華夏兒女世代傳承、張揚民族精神的文化品牌，它是中華民族千古傳承的同心結、綿延不絕的感情鏈。春節是永恒的，一如炎黃永不衰、江河萬古流！

除夕一過便是農曆「虎年」，今年春節喜逢北京冬奧，可謂雙喜臨門。習近平主席1月17日在2022年世界經濟論壇視頻會議致辭說：「在中國文化中，虎是勇敢和力量的象徵，中國人常說生龍活虎、龍騰虎躍。面對當前人類面臨的嚴峻挑戰，我們要如虎添翼、虎虎生威，勇敢戰勝前進道路上各種險阻……」有感於此，筆者詩云——

金虎歡騰春色妍，

冬奧更添美畫卷。

鄉愁綿綿訴不盡，

千秋萬代中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