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报|跑村泡村书写新乡土文学 乔叶:虚构写作 抵达现实
“人到中年,离家乡越来越远,而写作却有回归迹象。原来故乡的根一直跟随着我。”乔叶近日接受《大公报》采访称,无论是写散文还是小说,她认为文学的本质都是感情。她不是“一个很老实写散文的人”,从写作时“如实供述”到“巧取豪夺”,作家借用小说强大的虚构叙事,反而能够抵达真实。

【大公中原网讯】大公报4月3日报道:自去年底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以来,北京作协副主席、作家乔叶的长篇小说《宝水》登上多个文学好书榜单,不仅入选北京文化精品工程重点项目,也进入中国作协“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首批项目支持名单。这部小说从“冬─春”“春─夏”“夏─秋”“秋─冬”四个章节展开,如同一幅长卷将四时节序中的乡村生活娓娓道来,在“宝水”这个既虚且实的村落里,发散和衍生出诸多清新鲜活的新时代农村故事。
“人到中年,离家乡越来越远,而写作却有回归迹象。原来故乡的根一直跟随着我。”乔叶近日接受《大公报》采访称,无论是写散文还是小说,她认为文学的本质都是感情。她不是“一个很老实写散文的人”,从写作时“如实供述”到“巧取豪夺”,作家借用小说强大的虚构叙事,反而能够抵达真实。
充溢明显的“故乡”痕迹
《宝水》是聚焦乡村、书写新时代中国农村巨大变化的一部受到广泛认可的新乡土小说。小说里,太行山深处的宝水村,正在由传统型乡村转变为以文旅为特色的新型乡村。人到中年的地青萍被严重的失眠症所困,提前退休后从象城来到宝水村帮朋友经营民宿,她怀着复杂的情感深度参与村庄的具体事务,以鲜明的主观在场性见证着新时代背景下乡村丰富而深刻的嬗变,自身的沉疴也被逐渐治癒,终于在宝水村落地生根。
一九七二年,乔叶出生在河南焦作修武县,师专毕业后做过“村小”(乡村小学老师),因为热爱写作,不到三十岁就出了七本书,后来选调到河南省文学院当专业作家,近年又通过人才引进到了北京。离开故乡二十多年,《宝水》里仍充溢着“故乡”的明显痕迹,她给郑州起名象城,老家焦作叫予城,象和予合在一起,就是河南的“豫”。小说里的宝水村属于怀川县,怀则又取自老家焦作“怀庆府”的古称。
乔叶称,自己“敝帚自珍”地喜欢着《宝水》里的这些地名。人到中年,离家乡越来越远,而写作却有回归迹象,故乡的根一直跟随着她。“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复杂的‘城乡结合部’,我就挺想写这种东西的。”对于乔叶而言,分析家乡,不断地尽最大努力去贴近它,构成了她现在写作的动力。
蕴含无尽乡村生存智慧
自从有了写《宝水》的想法后,乔叶到各地采风时特别注意去看乡村,她称之为“跑村”,江西、甘肃、贵州、浙江等地的村庄都跑过,河南豫东、豫西的村庄也都跑过。“泡村”则是比较专注地跟踪两三个村近年的变化,如豫南信阳的郝堂村、老家豫北太行山里的大南坡村和一斗水村。
通过跑村、泡村,乔叶积累了大量鲜活有趣的素材,这些资料让她这部三十六万字的小说更可感可读,其中尤以“乡村生存智慧”让人印象深刻。不同于“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的说法,很多读者感慨,在《宝水》里,自己“活”不到第二章。
例如,在小说中“我”问秀梅去豆嫂家该拿什么分寸的礼?秀梅建议就拎壶花生油,“这是天天要用的实在东西,村里人不爱虚的”,送过去之后,果然很中豆嫂的意;因为柿饼不好消化,如果村民不想留谁吃饭,就叫他“先吃柿饼”来作暗示;而怕破费烟酒茶饭,凡有客上门,吝啬的村民则不会问“吃了吗?”而是问“还是不抽烟?还是不喝酒?又是吃罢饭来的?”来堵客人的嘴。此外,进村就要和人打招呼,虽是说一些没有啥意思的“废话”,但又不说不中,因为在村里“说了就没事,不说就有事”。作者对乡村生活图景的观察无微不至。
《宝水》里面的“土味”表达也让人回味绵长。“这是自家老牛拱自家麦秸垛,胳膊折了还是自家袖里藏”“弯刀就着瓢切菜,这事也只能这么办”“你说羊毛轻吧?那也怕搁到秤上称,一称就有斤两”“离了他这瓣蒜咱还不开席哩”等对话,读完让读者像捡到散落民间无数俯拾即是的语言宝珠。
“你信我,‘骗子’就得逞了”
“我不是一个很老实写散文的人!”乔叶向《大公报》透露,在写作时她经常从别人身上“巧取豪夺”找故事,七大姑八大姨的一个事她觉得挺有意思,就在小说中变换成第一人称“我”,把别人的事或者别人讲的事以“我”的口脗叙述。她指出:“当作者用‘我’的时候,他就开始了一场‘骗局’,而读者选择相信的时候,‘骗子’就得逞了,甚至说‘骗子’的技术越高明,读者越高兴,跟着小说中的‘我’一块悲喜。”
宝水这个村子既是虚构的,也是真实的。乔叶强调,强大的虚构反而产生真实。小说是虚构的,但不是瞎编乱造,尽管有一个虚构的外壳,但内部隐藏的是更大的真实,里面装的全是真的东西。对于小说家,虚构是权力,但也要把这个权力关在笼子里,小心翼翼地使用它,不能把它乱放出来乱跑。如果利用不好,则就会失去这个权力。

乔叶(左)和朋友在豫北老家的一斗水村里走访。受访者提供
四季结构打破“大场面”拘束
小说的结构设置,直接决定了其叙事架构。余华的《第七天》从“第一天”“第二天”一直写到“第七天”,王安忆的《长恨歌》分为三部写了一个女人长达40年的感情经历,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则从上部“清晨”、中部“正午”、下部“黄昏”和尾声“半个月亮”,以及跋“从山峦到海洋”五个部分展开叙事。
乔叶说,写作者和读者看作品的要求不一样,读者不需要想太多,但是写作者看到自己喜欢的作品就要去分析它的语言、结构。每个写作者都有模仿的阶段。余华、王安忆、迟子建等内地作家的作品,是值得模仿的经典素材。
乔叶的《宝水》在结构上采用了“冬─春”“春─夏”“夏─秋”“秋─冬”的四季结构。乔叶说,小说结构一定要跟内容匹配,她也曾考虑过十二月的结构和二十四节气的结构,但是写大场面就“拘束”很多,四季结构则犹如房间的四个立柱,搭建起来内部空间更有弹性。
她还透露,写作时自己画了多张图,开始时让香梅家和村会计家是邻居,后来故事推进发生了变化,就换一换不让他们做邻居。宝水村转为文旅型的村庄,游客肯定要来看景点,村庄和山西挨着,这就需要安排一些晋商的遗迹,比如一个规模不小的关帝庙,还有龙王庙、娘娘庙等设置,都属于结构部分要考虑的部署。
方言让小说更朴素动人
“年轻的时候写文章,我知道我是个乡下姑娘,就希望自己写得很洋气,看不出任何地域背景,也没有河南方言,没有任何土气。”乔叶坦陈,一直人到中年,才发现自己写小说的时候,故乡就像根系特别发达的一棵大树,它的根一直跟随着自己,无论写什么总会回到那里去。
提及河南话就是“这个中”,乔叶在小说打破了这个刻板印象。写长辈喜欢某个晚辈,就用“可景人”,景是景色的景,别有韵味;还有说特别紧要的时候,用“锦囊三关”;说人长得很漂亮,用“昭模施样”,意思是长得像昭君和西施一样美;说扯閒话,叫“扯云话”,扯閒话就是东一句西一句,真的就像天上的云彩一样飘来飘去,这个特别美。
而方言说出的道理,也更接地气。《宝水》里有一个关于封建迷信和传统文化的讨论。赵先儿说村长大英是党员,“嘴里神来神去,可不大合”,大英回:“但凡是能往好处归拢的,那就是传统文化。往赖处归拢的,那就是封建迷信。神呀灵呀,咱们自古都有这些个说处,根子里的由头就是给人安心的。就好比说,求老天爷保佑今年有个好收成,磕罢了头,那就不去种地啦?该幹的活儿一点儿不能少,不过是磕了头再去干活儿更踏实。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诸如这样的方言思辨,让小说更加朴素动人。

带着录音笔“潜伏”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认为,《宝水》是目前为止写新农村建设、写乡村振兴的出色之作,乔叶实实在在“潜入了生活的深处,写活了人物,写足了细节”,对乡村体认、体察工作做得缜密而细致。作家如何与写作对象打交道获取更多信息?乔叶对《大公报》说,获取资料的姿态特别重要,作家不能像记者一样带着录音笔去采访,而要将“录音笔”变成“窃听器”,“潜伏”在他们身边,进入他们的“生活流”。
“我到村里住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我是干嘛的。我告诉自己不要穿得特别华丽,而且尽量说方言,这种方式就会容易聊得开。”乔叶提到,如果有熟人介绍可能更好一点,但是熟人介绍时很容易说“她是个作家”,而她自己对作家身份很警惕,经常隐藏作家身份,仅仅作为一个閒来玩的“无所事事的中年妇女”,然后还要“有点长舌妇”,喜欢听别人讲八卦,“这就是我在村里的形象”。
在乔叶看来,作家走访时可以带着录音笔,但是一定不要让受访者察觉,因为大家“对付”媒体都有一套,“如果鲜明地说我来采访你什么,他们很快就会语言变形,动作变形,就听不到最真实的信息。”作家要把“录音笔”变成“窃听器”,“潜伏”在他们身边,进入他们的“生活流”。
“获取资料的最好姿态,就是尽量不要有姿态。”乔叶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