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汇报:魚禾 黃河是父性之河
《大河之上》是作家魚禾關於黃河的一場有品質有意思的閒聊。這場閒聊基於她對黃河的充分理解,「話語不見得稠密,卻能說得恰如其分。」魚禾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時表示,「如果存在一種能夠凝聚人的表達方式,我認為那應該是一種誠懇、準確、有思考和反省力、有內在溫度、對表述對象抱有足夠尊重的表達。為了準確地理解這條大河,我盡力了。」

【大公中原网讯】香港文匯报1月24日报道:《大河之上》是作家魚禾關於黃河的一場有品質有意思的閒聊。這場閒聊基於她對黃河的充分理解,「話語不見得稠密,卻能說得恰如其分。」魚禾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時表示,「如果存在一種能夠凝聚人的表達方式,我認為那應該是一種誠懇、準確、有思考和反省力、有內在溫度、對表述對象抱有足夠尊重的表達。為了準確地理解這條大河,我盡力了。」
魚禾的新作《大河之上》由海燕出版社推出。本書分別從河流地理、歷史人文、黃河水患及其治理等角度,選取黃河源頭、黃土高原、河南境內黃河歷史氾濫區等作為支點,對黃河做了多側面、多點位的刻畫。
評論界認為,《大河之上》呈現了作者魚禾散文創作的新視野、新角度,其書寫的鄭重誠摯、文字的凝練豁達,使作品超越了河流的具象存在而具有了格外強韌的精神氣質。
廣闊的水面意味着強有力的承托。談及創作的初衷,魚禾回答說,小時候在豫北平原上的鄉村長大。老家有一片很大的池塘,池塘上下游連着上百里的活水,河邊長滿了薄荷、茅根,淺水裏有蝌蚪、小蝦、三槍和泥鰍,深水裏有白條、花鰱和烏龜。那條小河的名字叫翟泉,它在冀魯豫交界帶入永通河,再入湯河,最後匯入衛河。
明以前黃河流經豫北,這些河流都曾是黃河水系的一部分。魚禾記得讀大學的時候,河流和池塘還在,她每年暑假回家,都要到河邊去採薄荷。但是不經意間,小河沒水了,池塘也沒水了,再後來,小河、池塘都被填平種地了。回到老家,她總覺得像丟了什麼似的,心裏特別不舒服。待後來有了閒暇,就總是往河邊跑,沒有目的,就是有種難以名狀的牽掛。這種情緒是潛在的,等它醞釀到了某個程度,她才覺得,得傾倒一下了,要不然心裏老像壓着一座山似的。
對魚禾而言,2018年是個受難般的年份,而正是在被擠到懸崖邊的時候,她看見了黃河。「這樣一個廣闊的水面意味着強有力的承托,而流動的河流更意味着指向更廣大的出口。那時候我就覺得,過去的小盆景已經盛放不了我要表達的東西了,我需要一個盛大的承托,這就是我在它岸邊已經生活了三十年的黃河。」
詩意產生於洞察
看黃河的人很多,寫黃河的作品也很多。魚禾討厭寫作題材上的擁擠,因為那「暗含着一種把文學創造變成工業製造的危險。」所以,儘管她看過黃河的不同段落,寫黃河的念頭起來時,還是很猶豫。不過,「真惦記上一樣東西的時候你根本放不下」。
大家對許多習見的事物其實是不了解的,「自以為熟悉,那是錯覺。」魚禾說,她對某種東西一旦有了興趣,就會不依不饒地要弄清楚——它的來龍去脈,在宏觀視野下它所處的點位,以及習見狀態下隱藏的真相。清楚了,表達自然不會落入老生常談。
「有人彷彿覺得準確和詩意是不兼容的,我認為相反,詩意恰恰產生於洞察。當然,洞察的前提是動情。沒有嗜好,不熱愛,看都不想看,怎麼可能洞察呢?」
為此,魚禾在近兩年時間裏持續走訪黃河,走得最多的是河南境內這一段。「因為,地理的黃河貫穿九省區,而人文意義上的黃河,我覺得,主要在河南中北部。黃河歷史上歷次決口、改道、治河事跡,都在這裏,中華民族先祖最早的聚居地大部分也在這裏。」
魚禾有點邏輯強迫症,她看實地喜歡一個主題一個主題地看,而不是到一個地方什麼都看。她前前後後看了幾個序列,水利工程、古渡口、黃河改道口,還有濕地和生態林等等。看得比較多的是黃河沿岸尤其鄭州一帶的古城池、古河流。古城比如西山,雙槐樹,王城崗,古城寨等等,古河流比如溱洧河,旃然河,京水,賈魯河,有些都沒水了,甚至河道都斷斷續續的。「古城和古河流一起看,是因為我發現了一個有規律的現象——凡是古河流匯聚口,幾乎總會有古人類早期的聚居地或城池。也正是從此,我意識到,河流對於人類社會而言,就像血液之於個體的人,它不僅僅意味着供給,它還意味着交通,進而,意味着循環和更替。」
魚禾找到了那個「屬於自己的觀景台」,「它不是一個絕對的點,不是一個固定的角度。我在自我的視角之外,借了一些角度。」
她所借用的是「衛星地圖」。「衛星地圖給人感覺特別奇妙,視點升高你可以看見整個地球的輪廓,視點降低你可以看到一片高原的肌理,降低到極限你可以看見一條河上有一座什麼樣的橋。藉助儀器的看,會獲得非常規的結果,有時候甚至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於是,在《大河之上》,黃河是被重構的,而非原態的。書中所呈現的黃河既有熟悉感,又有陌生感。「熟悉感會帶動共鳴,陌生感會造成吸引,而這兩樣感覺,在面對給力的表述時是同時發生的。」
黃河不僅是慈愛的
人人都說黃河是母親河,但魚禾認為,黃河是父性的,甚至也不能說它是父親河,它是「父系」的河流。「母性的涵義是慈愛、哺育,而黃河對於河岸邊的人們,對這個民族而言,並不僅僅意味着供給。黃河不僅僅是慈愛的,它有偉大的造就,但也是暴虐的。」
《大河之上》書中記錄,在信史時代開始以來的2,600年中,記錄在冊的黃河決口1,593次,平均一年半一次。「一方面,黃河水患治理和水資源分配的特殊需要,對大一統的社會構架,應該是有過很強的催生作用;另一方面,黃河水患的長期存在,對黃河流域不同地段人們的生活方式也有直接的影響。比如黃河在今鄭州以上有山體夾持,不可能決口,人們有條件積累、發展,所以像鄭州西部鞏義這樣的地方,就特別講究積攢、『留餘』。但是過去在黃河決口頻繁的豫東,人們更習慣於吃乾用盡,因為積攢也沒有用,黃河洪水一來,一切都沒了。」
由此,魚禾認為,黃河對於它岸邊的人既供養,也強制,「它的秉性在某種程度上成為民族生活譜系和社會結構的隱形尺度,這都是類族譜的、父性的規定。」
當然,說黃河是母親河或者父性之河,都是用擬人的方式,給人一個更容易理解黃河的索引。但如果這個索引要求更精確的話,魚禾覺得,還是稱它為「父性之河」吧。(香港文匯報記者 劉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