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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体版 简体版 2026年7月22日 星期三

玩笑是咸的 人心是浩瀚的 刘震云:我没有写过小人物

2026年香港書展,文化名家雲集。其中,茅盾文學獎得主劉震雲攜新作《鹹的玩笑》繁體版而來,並連開兩場講座,不僅現場簽書將近3,000本,還出現在各種被書展讀者偶遇的合影之中,堪稱是本屆書展最忙的嘉賓。

玩笑是咸的 人心是浩瀚的 刘震云:我没有写过小人物

在書展的繁忙行程中,劉震雲依然是本屆世界盃的忠實觀眾。在接受訪問的當日稍早,他剛看完法國對英格蘭的世界盃季軍賽,訪談間,他還不忘回味:「英格蘭和法國這場能進這麼多球,其實都沒有體現真正的實力。當鬆懈的時候,就會有這樣的變化。到了決賽爭冠軍的時候,阿根廷和西班牙踢,我估計會非常認真,絕對不會進這麼多球。」

次日決賽,西班牙在最後的加時賽階段1比0戰勝阿根廷奪冠。全場僅進一球,一如劉震雲所預言。採訪中,他總是聊着書中的故事又盪開一筆聊聊世界盃,好似這一舉世矚目的賽事和他老家延津村口的一場大戲並無區別,萬眾矚目的球星與麥地邊比賽丟沙包的小孩相若。

這也正是劉震雲一直以來的創作觀,在他看來,實際上沒有「普通人」和「大人物」的劃分,對於常被評價「擅長寫小人物的故事」,他更表示明確反對:「我沒有寫過小人物。」

生活到頭來總是由具體的小事組成。68歲的劉震雲如今依然保持着每天6:30起床,跑步10公里的習慣。「跑步會產生多巴胺和內啡肽,每天6:30奔赴愉悅,這是最大的動力。」寫作也一樣,他說:「我在寫作的過程中有愉悅感。」愉悅來源於思索,在「好」與「不好」之間不斷展開,不斷出現新的好,最後可能比原來稍微好一些。

數學為文學打開一扇窗

劉震雲的新作《鹹的玩笑》的故事背景依然設置在延津。河南延津是劉震雲的故鄉,也是他寫出包括《一日三秋》《一句頂一萬句》等作品的靈感出發點,不少評論將此系列概括為「延津宇宙」。

劉震雲沒有否認這種說法。他說,寫延津當然有他對故鄉的人與事更熟悉的原因,但他寫的也不僅僅是延津。他認為,一個作品能夠被留下來,能夠流傳開來,一定是因為讀者能夠在其中讀到某些生活的共性,欣賞到超越這個地方、這些人之外的東西。

一個作家的出身和經歷固然對於其創作有影響,但真正決定創作分野的,還是對於經歷本身的思考。延津農村出身的劉震雲,面臨的人生第一個轉折點是「當兵」。去當兵,也不是因為什麼遠大志向,而是因為當兵能吃白饃。

他回憶說,那是對於農村孩子最實在的誘惑。除了吃白饃,當兵還給了他第一次「遠離家鄉」的機會。他在那時第一次見到火車,蒸汽機車噴着煙,成千上萬的人從車上湧下來,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不像我們村很小,百口人,所有人都認識。」

突然有了這麼多不認識的人,沒去過的地方,這種陌生感帶來的震撼,使少年劉震雲流下了眼淚。看到哭泣的少年,當時帶兵的排長便問他:「是不是想家了?」可「陌生」跟「想家」沒有關聯。他沒法跟排長解釋這種「陌生」。

他記得火車是悶罐車,沒有座位,一節車廂睡幾十個人,地上鋪着稻草。第二天早上沒廁所,新兵們排着隊解決問題。他在「移動的物體」上站了半天,排長急着催問他到底有沒有尿,他說:「有,但撒不出來。」排長說:「撒不出來就等於沒尿。」結果被排長拉回來的瞬間,他一個轉身就撒出來了,濺到了排長的褲子上。

採訪中他談起這些已經塵封幾十年的回憶,一如發生在昨天。那些對於吃白饃的渴望、撒不出尿的窘迫,就像他書中任何一個人物的故事和情緒一樣自然。

人生的第二個轉折點,是參加高考。劉震雲自小功課好,數學更好。他憶述自己十三四歲就在村子裏自學微積分,還笑說:「如果當時能正常考大學,我肯定是個數學家,說不定此刻正在普林斯頓帶博士生。」但命運沒這麼安排。

恢復高考後,他動了上大學的心思,領導問:「考不上怎麼辦?」他想都沒想:「考不上就回村。」鄉村生活,他總是最熟悉的,不覺得再回到村裏會有什麼不好,但又隱約是自信的,他願意帶着過往自己全部的經歷,繼續往前走。這一步走出來,叫別人看來,是真了不得,他成了那年高考的河南省文科狀元。

「當時北大錄取分數最高的就是中文系,後來好多人還問我是不是作文寫得好。」劉震雲說,「其實根本不是。因為我數學考了89分,其他考生在社會上顛沛流離多年,數學能拿個10分8分就算不錯了。」可以說,數學在他成為文學家的路上狠狠出了一把力。陰差陽錯,上帝關上一扇門,又開了一扇窗。

北大畢業後的劉震雲進了《農民日報》。那時的他,二十出頭,又是北大才子,做起記者和編輯的工作也少不了循規蹈矩,而他記起的卻是這份工作帶來的「特權」:「我原來只在一個村待過,作為記者可以到全國各地的村去。」

第一次去南京採訪,晚上餓了,看到挑擔子賣餛飩的,沒想到賣餛飩的也給他上了一課。「北方煮餛飩是白水煮,但那個小攤是擔子的一頭煮餛飩、一頭熬骨頭湯,餛飩是放在骨頭湯裏一起吃的。」他當時想,世界上的「不同」太多了,像生活中這樣的細節也太多了。每多活一天,都能讓他感到有新的「不同」。

到現在,他仍然保持着這種習慣,有工作時參加活動,沒有時就到不同城市的街道上走一走,街邊坐一坐,看不同的人。「高矮胖瘦不一樣,膚色不一樣,語言不一樣,宗教信仰不一樣,全是故事。這些不同,對作者是潛移默化的滋養。」

而在這些不一樣下面,又都是一樣的東西。他在塞納河邊的鎖橋旁,見過一個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和他村裏丟了雞的婦人在村頭哭的程度幾乎一樣。「但丟雞可能只關乎幾塊錢,那個女人哭的應該是愛情。你並不知道哪一個事對你寫哪本書起了關鍵性的作用,就是這些日常的、瑣碎的、不同的片段和細節,在你心裏慢慢儲存起來。」

「大家都辛苦了」

劉震雲在寫《一地雞毛》時也寫過世界盃。主人公小林在重複生活中還有個想看世界盃的願望,只是球賽時間總在深夜,要看球就不能吵到老婆孩子。

那時候的當紅球星是馬拉多納,小林於是跟妻子申請:「能不能看一眼?電視聲音可以關掉,反正我最討厭解說員的聲音。」小林的老婆只說「行」,但問他:「第二天早上能不能讓馬拉多納給咱們家去拉煤球?」小林最後沒有打開電視。

這一個小片段足以見得劉震雲創作的魅力,似是「以小見大」,但他不認為自己寫的是小人物。「你可以說他們從事的是賣腸粉、送外賣的工作,但他們有時候的想法是非常偉大的。比陸地大的是海洋,比海洋廣闊的是天空,比天空廣闊的是人心。」浩瀚的人心裏,能刻畫出多少種顏色、聲音、氣味?沒人能概括,劉震雲只把這一個個人物掰開揉碎地寫出來,將目光投注到有血有肉的毛茸茸的生活中去。

「世界各地,不同的道路上,街上走過的每個人,內心都有傷痕。大家都辛苦了。」這句話,被寫在《鹹的玩笑》的扉頁。

有讀者評論:「這個時代,當所有人都讓我們加油的時候,有一本書說大家都辛苦了。」劉震雲看到了這條評論,他同時感謝這個時代的互聯網,能讓讀者的反饋很快抵達作者面前。

對於《鹹的玩笑》,有讀者這樣理解:「主人公杜太白就是生活中的每一個人。每個人都有把自己活成一個玩笑的境遇,但境遇尷尬時無法與外人道,說不出去,找不到人說,就跟眼淚一起咽到了肚子裏。眼淚是鹹的,所以玩笑就被醃鹹了。」

足夠的共鳴下,劉震雲的創作往往無需過多解讀便能打動人心,就像他曾寫過的無數個「小林」:「小林的生活所有人都經歷過。所有的人每天都經歷,每年都經歷,一生都經歷。」

人性的C面和D面

但既然有過了很多「小林」,為什麼還要有「杜太白」?關於新作的創作思路,劉震雲說:「一個作者在同一條道路上往前走就是死路。讀者希望看到熟悉的作品風格,但文學創作最怕的就是熟悉,要開闢新的道路。」

他解釋說,比如《一地雞毛》跟《溫故一九四二》就是完全不同的方向,《我不是潘金蓮》《一句頂一萬句》《一日三秋》也都是不同方向。已經開闢過的道路越多,再找新道路就越難。

「我以前的小說寫的是人性的A面和B面,是日常生活裏都會呈現的,有正面就有反面,有陽光就有陰影。但C面和D面在日常生活中是不常見的。」他就想在《鹹的玩笑》裏探討C面和D面。

這種用意從主人公的名字已可見一二:「杜太白」結合了杜甫的姓、李白的名,「杜太白」給孩子起名分別又叫「巴黎、紐約和倫敦」。有讀者說這名字很有想像力,劉震雲笑說:「那是你沒去過我們村。」

他講到生活中確有其事,這種看似滑稽的真實、不着邊際的想像力,正是不常被發掘的生活面貌。當秦始皇、阿基米德、第歐根尼、巴爾扎克、巴黎、紐約、倫敦、李白、杜甫都來到一個河南的小縣城,來到五行八作、引車賣漿之流中間,馬上就產生了「量子糾纏」和「化學反應」。「世界性的目光還是很重要的。」他說。

這或許解釋了他的作品為何在全球廣受歡迎。《一句頂一萬句》譯介逾30個語種,改編自《我不是潘金蓮》的俄語話劇更入圍俄羅斯「金面具」獎最佳小劇場提名。

談及跨越語言與文化的影響力,劉震雲歸結為兩點。其一,哲理常以樸素語言傳達,如《論語》、《道德經》、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所為。其「幽默」非俏皮話,而是哲學問題——語言層次易失,細節、情節、故事漸深,終歸於結構與人物背後的哲理;幽默背後是嚴肅,嚴肅背後是哲學。

其二,藝術想像力乃各民族共通。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馬爾克斯等大師,以不同視角與人物形塑世界,若文學僅複製現實,何不直接觀看窗外?

謝有順:玩笑是外表,「鹹」才是生活本色

早前劉震雲受「一本讀書會」之邀在港舉辦的講座吸引逾600人入場,與他同場對談的是中山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教授、著名文學評論家謝有順。

謝有順特別對《鹹的玩笑》做了一番拆解:「玩笑可能是生活的外表。」他解釋說,在社交媒體時代,點開小視頻有各種玩笑,別人的「不堪」也成了看客的「玩笑」。你覺得只是一個玩笑,但當事人可能承受着巨大的不堪和屈辱:這就是「鹹」,是生活的本味,是底色。哪怕看起來幽默樂觀的人,反觀自己的人生經歷,也有很多不為人知、不足以與外人道、只有自己嚥下去的東西。

如果看穿生活的本味,理解到每個人都像劉震雲所說的,「都有傷痕」、「都辛苦了」,我們就會對人世有更多體恤和寬恕。這也是《鹹的玩笑》這部小說的超越之處:寫到不堪、委屈、苦難時,沒有推到絕望的境地,而是給主人公一條路:跟自己和解,跟荒誕的命運和解,或者在別人開你玩笑時,也可以給自己開一個玩笑。

他直言,文學很多時候都是「無力」的,但柔軟的東西像一根絲線埋在那裏,關鍵時刻會煥發出力量。文學的力量像水、像種子,關鍵時刻能讓人內心挺立起來,不被打敗。如果把文學閱讀當作儲存「倫理資產」,這種資產在關鍵時刻就能給我們力量。

比如讀到《鹹的玩笑》中的杜太白,你會看到當所有人都把不堪和委屈加諸你身上時,辯論沒用、反抗沒用,各種自苦也沒用,但你可以選擇離開,換一種生活。一個個孤立無援的個體,父母未必能安慰你、伴侶未必理解你、兒女未必體會你,但作品中某個人物可能在這一刻成了「最理解你」的人:那一刻你不孤獨了,有了同道、朋友。這就是文學的力量。

【記者手記】「鬆弛感」與「活人感」

是次訪問劉震雲安排在早晨,劉震雲10點整準時出現,穿跑鞋、淡藍色休閒襯衣,神態輕鬆又十分有活力,這種活力蔓延到了整場訪問,不時逗得全場人哈哈大笑。

回答問題時,他總喜歡閒聊開去,彷彿沒在答問,但等他不緊不慢地講完,答案又已清晰可見。所有人都會被帶入到他的敘述節奏中,他更喜歡眼帶笑意地反問記者:「我說的對不對?」「我就說到這,你同意嗎?」

對於網絡流行的話題,他也信手拈來。笑談間,劉震雲拋出最後一個反問:「你們覺得我有鬆弛感嗎?」記者們不約而同笑答:「鬆弛,您可太鬆弛了。」他續講:「對,我沒做什麼虧心事,我為什麼要緊張?只有在鬆弛的狀態當中,你才能夠支持別人。好球員在球場上非常有鬆弛感,但是該緊張的時候一點不含糊。這不是光靠體力,腦子還得非常好使。」

和「鬆弛感」一樣出圈的網絡詞彙還有「活人感」。在AI大行其道的當下,關於如何保持文學創作的「活人感」,劉震雲說:「活人感是任何好的文學作品都具備的基礎。怎麼讓一個人活起來?首先作者不能操控他,讓他自己往前走。更重要的是,活人一定有A面和B面,而且一定有C面,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那個『活』的地方,那些看不見的層面,是『活人』的基礎。」

訪港行程滿滿當當,他尚無暇上街。但他對香港並不陌生——腸粉、狗仔粉、牛雜的味道,讓他想起初嘗南京餛飩的異鄉滋味;而香港人步伐快、雨天撐傘的習慣,也令他覺得有趣:「北方缺水,家中少傘;倫敦、紐約許多人下雨也不撐傘。這些差異很有意思。」

他也不擔心本地讀者對簡繁橫豎的排版不習慣,因為好作品背後的思想與想像力,是全世界共通的。「同一世界,每條街道上的人,內心都有傷痕。」這句話,無論在世界的哪個地方,大家都聽得懂。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陳藝 圖:一本讀書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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