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2026年6月20日 星期六

九曲黄河万里沙/张小莉

我们都是黄河里的一粒沙,要能经受浪涛的冲洗和狂风的簸荡,越是艰难越要冲风破浪,一往无前!做人要坚强,要有顽强不屈的奋斗精神!做人要感恩,要有无私奉献的大爱精神!这是黄河精神,也是中原人的写照。

每一位游子心中都有一条魂牵梦萦的大河——黄河。如何坚定文化自信,深入挖掘黄河文化蕴含的时代价值,保护、传承、弘扬黄河文化是每一位中国人的责任。现全文转载刋发在《中国民族博览》2020年第七期上的短篇小说《九曲黄河万里沙》,看河南作家张小莉笔下中原人的黄河精神是什么?

我们都是黄河里的一粒沙,要能经受浪涛的冲洗和狂风的簸荡,越是艰难越要冲风破浪,一往无前!做人要坚强,要有顽强不屈的奋斗精神!做人要感恩,要有无私奉献的大爱精神!这是黄河精神,也是中原人的写照。

                                                                       ——题记

1.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奔涌的河水拍打堤岸,李耀辉站在黄河岸边,那记忆中映想无数次的地方,女孩一身白衣伫立在岸旁,吟诵声同她的眼神一般,干净无瑕。

“海琼……是你吗?”李耀辉想要伸手抓住那女孩的衣袂,忽然一袭大浪卷来,万物震动,片刻后堤岸上空无一人,陷入无声的平静。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飘向半空,任凭自己如何努力,双脚也不能着地。女孩向黄河内走去,片刻后和黄河融为一体。他拼命地想要跳下来,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海琼……”

李耀辉发出一声惊叫,本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汗浸湿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身上,看着安静的房间,没有那水浪滔天的黄河,也没有那刻在灵魂深处的女孩。

“原来又是做梦!为何自己梦中多次都是悬在半空,脚尖不能着地?”

他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起床倒了杯水,看着落地窗外高楼林立摩登发达的世界。

2019年了,这是他在国外的第十个年头,经营跨国公司让他不得不来到这个国度,今天是中国的除夕,大洋彼岸的祖国正准备欢庆着新年的来临,跨越着约12小时的时差,他在这异乡却显得那样落寞,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不可触及的忧伤如同孤月,只能遥望那天涯的距离。

如今身家过亿,内心却越来越空虚,就连每次做梦也不能脚踏实地,而是悬在半空,好像丢了灵魂!

这样活着有价值吗?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吗?每次噩梦之后,他都会反问自己。

“九曲黄河万里沙……”李耀辉低声轻吟,思绪回到那条曾经魂牵梦绕的大河——那是黄河,是故土,他生于此,长于此,它时而汹涌,时而温柔,气势磅礴地流向那宽广得看不见的尽头。年幼的时候,他曾经找寻过这条河流的尽头,却只看见河道弯弯及连片的芦苇,还有在芦苇丛中那个灵动的身影,少年漪梦,一条河、一片芦苇和一个倩影组成了他年少岁月的全部光景。

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回故乡了,真该回去了!

“Lily,帮我订一张三个小时后能回国的机票,我现在就往机场去。”

李耀辉也不知道自己是魔怔了,还是想回去太久了,一个声音不停地在他脑海中反复说“该回去了、该回去了……”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此时此刻,他无比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感觉冰冷的地方,回到那个有黄河,有温暖记忆的故乡。

挂断了电话,李耀辉就迫不及待的开始收拾行李,说也奇怪,来国外这么多年,行李却寥寥无几,仿佛大都市里的光怪陆离都不值得留恋,也可能是自己压根就没把这里当成家。三个小时后,他搭上了最近的班机,万尺高空之上,天涯游子归来之心甚切。

李耀辉出生在一个黄河岸边的小村庄,父母早亡,1980年他出生时,是计划生育的年代,他没有可以依靠的兄弟,从小跟着爷爷长大,黄河岸边民风淳朴,村民们为人热情,他几乎是吃着百家饭长大,光村长家他就去过很多次,爷爷多次对他说长大后要报答乡亲,想到这里,李耀辉脑海中又浮现那张素净温柔的脸庞,心中涌上来一阵阵酸涩。

在飞机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那条河,站在大堤坝上。

那是生长在黄河边上的孩子最愉快的童年乐园。一群孩子放了学就背着书包,从大堤的这一头一路走,路上花红树绿,微风习习,他和几个班里的同学一起看过无数次夕阳日落,余晖落在他们的身后,无忧也无虑。

“耀辉哥,你以后想做什么?”梦里十几岁的女孩青涩的问他。

“我想考个好大学。”

这是李耀辉爷爷对他最大的期盼。

“那我也要考好大学!”女孩看着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李耀辉,小声说道。

“海琼。”李耀辉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听见老师上课说的了吗?我们只有读书才能够强大自身,强大了自身我们才能实现我们的理想!”李耀辉一字一句很认真的说,“你明白吗?”

话音刚落,这时,女孩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张开口仿佛在说什么,黄河的浪突然翻涌,河水的奔流声仿佛让他置身河底,一会儿又让他悬在了半空,他极力专注地想要听清楚女孩说的话,却只有奔腾声在他耳边回荡。

“先生、先生……”空姐温柔的声音响起,“飞机就要落地,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李耀辉猛地从梦中醒来,黄河、大坝都不见了,他收回纷飞的思绪,熟练地配合空乘人员的工作。

李耀辉在国内的助理小刘已经在国际航班到达处等候许久,看他走了出来,急忙走向前帮他提着行李。

两人向停车场走去,李耀辉的神情虽有些疲惫,可目光却充满着坚定,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小刘,安排时间,我下午就回家乡。”

小刘微笑说:“中。”

一个“中”字让李耀辉差一点流下泪水,熟悉的乡音总是能触动游子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根弦。

2.

一辆黑色宝马轿车行驶在乡道上,两旁绿化带在寒冬里也翠绿依旧,不知是什么品种,李耀辉看着故乡交通翻天覆地的变化,心中也是感慨无限。

当年这里还是雨天一步一泥泞的泥巴路啊!他离开故乡,在外漂泊闯荡八年,体味到各种酸甜苦辣,却一事无成,只能在一家特色餐馆当服务员来维持生计。因为没有钱租好的房子,只能在很远的地方租一间毛坯小屋,每天走几公里去餐馆打工。其实他贴身的口袋里一直有一张存折,上面有两万元钱,但他不舍得花掉,因为这张存折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在外打拼的动力,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手里只有握住这张存折才能勉强入睡。他想念梦中的女孩,很想回到故乡去找她,哪怕偷偷看上一眼也好,但又感觉自己一事无成,无颜面对她,有时还庆幸女孩没有随他出来,否则也要跟着他受罪!

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除了吃苦就是吃苦,他并不知道自己还能靠什么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但他并没有气馁,从小吃着黄河水长大的他有一种不服输的精神,越是艰难越要越挫越勇。在打拼的同时,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读书学习,打工挣来的钱,有三分之一都被他买成了书籍,小小的出租屋内,他最大的家当就是各种书籍,虽然自己的物质生活不富裕,但精神生活不能贫穷。

李耀辉似乎要比别人多几分运气,当然这运气是他自己修来的。

在一个月黑之夜,餐馆正准备打烊收摊,负责清场的李耀辉在结束工作后拉下餐馆卷帘门,才发现角落一桌上还有个趴着的客人,那人醉态朦胧,脸色酡红,不知道是喝了多少。

“先生、先生,醒一醒,你还好吗?”

男人迷糊中挣开一只眼,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口齿不清地说了几个字:“君悦大酒店……”

说完,男人就东倒西歪地靠在了李耀辉身上。

男人看起来眉目慈善,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烦心事落得如此醉态。

李耀辉感叹男人有烦恼愁苦的同时,自己却犯难起来,君悦大酒店离这里有很远的距离,他该怎么把人送回去呢?

犹豫片刻,他将人扶到路边拦下了一辆的士,打听到去君悦大酒店的车费比较昂贵之后,更加犯难。这么远的路程,步行送一个醉酒的人回去显然不太现实,但如果就这样将人丢在路边不管,良心上又过不去。

想了一下,李耀辉还是咬牙花光了身上现有的一百多元钱,打车将人送到了酒店,身无分文的他只能徒步走回住所,月夜漆黑寒风萧瑟,他裹紧身上的薄外套,一直走到天色大亮。

李耀辉做好事从来没想过回报,只是为了心里的道义罢了,所以当第二天中午男人回到餐馆找到李耀辉,用一万元现金感谢他昨夜送自己回酒店时,李耀辉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先生,我虽然贫穷,但举手之劳就收您的报酬,我会心里难安。”

正是这简单朴素的一句话,让久经商海见过无数谋求算计的男人,诚感赤子之心的美好,忍不住问:“你是哪里人?”

“河南人。”

“好,河南人好,大气厚重,侠肝义胆!”

男人说完就收起了一万元现金,转头找到了餐馆老板,说明自己是某上市公司董事长,来此地洽谈业务,看中了李耀辉骨子里面的忠厚善良,想要带走他做自己的助理。

或许命运就是这样奇特,一个不经意之间的善举就能改变一个人原有的生活轨迹。

就这样李耀辉从打工仔一跃成为董事长助理,跟着男人走南闯北地拓展业务,他年轻踏实,又吃苦上进,学东西比谁都认真,一开始公司里对他这个半路过来的助理颇有微词,但最终都被他日渐出色的业务能力折服。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公司业务扩大到了海外,此时,董事长对他更为信任,已经把他当成兄弟看待,给了他30%的股份,把他调遣到海外继续拓展公司业务,并升任海外公司总经理。只是,他一直未婚,董事长也一直劝他结婚,他每次都是一笑了之!其实,在他临出国的前几天,他还是忍不住托人打听了女孩的近况,那人告诉他,女孩刚刚结婚,他听后大醉了一场。

如若相爱,携手到老;如若无缘,护她安好。在国外这十年,有好多次,他都想回到故乡去寻找她,但又怕打扰到她,给她带来痛苦。如今他还是忍不住回来了,但心中不停地对自己说,只要她过得幸福,他转身就走,决不能给她带来一丝麻烦!

踏上故土,他感慨万千,这人世间的恩恩怨怨、悲欢离合,岂是用“说来话长”这四个字就能够概括的。

3.

李耀辉望着车窗外故乡的景色,惆怅万分,终于回来了,他已经离家二十年了!多少深情未了,多少泪水飞扬,蓦然回首,惘然一梦。

二十年不曾回来,故土也在他梦中辗转了二十年,几经周折,故乡已是草木皆非,记忆中的土瓦泥墙已经变成钢筋水泥构成的楼房或者平房,村外,曾经满眼郁郁青青的荒林地也随着岁月流逝,商铺林立,街道上车辆来往匆匆,再也没有昔日黄河边小村庄独有的荒凉。

“老板,你还别说,十多年前我和一位朋友来过这,当时没修路,车都开不进去,如果要进村,就只能把车停在大坝边上——就是这!”助理感慨道。

听到“大坝”两个字,李耀辉几乎是本能的向前看去,那是一座经受了日晒雨淋被时光风化而愈发陈旧的堤,水泥灰蒙的颜色让它更加不起眼,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它伫立在那里,承载过黄河子女的过往。

望着那条堤坝,李耀辉的眼前突然变得色彩鲜明起来,他想起记忆中披着晚霞的大坝,还有那个明月高悬的夜晚,原来他的心中从不曾忘却——

年轻的李耀辉与青梅竹马王海琼面对面局促不安地站着,他们一同长大,一同见证过无数个朝阳夕替,在这大堤坝上玩耍过无数次。

这日天色渐暗,月亮升了起来,两个人站在桥上,黄河水拍打着向前涌去,沿岸的芦苇叶剑一般生长着,王海琼感受着身边人急促的呼吸声,她不禁想起刚刚拉着她走上堤坝的那双有力的手,俏脸开始发烫。

李耀辉嫩青的脸上带着忐忑与害羞,好半天才鼓起勇气用低哑的声音说道:“海琼,马上就要高考了,有些话我藏在心里很久,想要和你说!”

王海琼低着头,小脸也是红扑扑的:“什么话啊?”

“我……我……”

早就想好的对白卡在喉咙里,李耀辉挠挠脑袋,涨红了脸,像是豁出去一般:“海琼,我喜欢你!我们这次考同一个大学,一起读书、工作,等毕业了,我赚钱娶你,你嫁给我,中不中?”

王海琼哪里听过这样直白的话,头低得更深,像是要把脸埋到黄河水里去。

“海琼,中还是不中?”李耀辉急了,他平生第一次这样直白的表达自己心意。

王海琼害羞极了,咬着嘴唇却忍不住笑起来说:“中,但我听娘说,现在求婚是要有花有戒指有媒人的,到时候没有,我可不答应你哦!”

女孩的话俏皮又羞涩,李耀辉悬着的心终于重新落地,忙说:“中,你放心,一定有、一定有!”

月色给河水披上一层光辉,若河水有情,只怕也要停下来,见证一下人世间的美好。在这个晚上,他们互诉衷肠,确定了彼此的心意,李耀辉拉着王海琼,指着那奔流的黄河水,“海琼你看,黄河水一直在向前流。”

“嗯?”王海琼不解地看着他。

“我小的时候就在想,有多少人是吃着这水长大的,”李耀辉看着江水,若有所思,“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知恩图报,是我辈做人的准则。”

李耀辉拉着王海琼,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一定要考上大学,只要我们考上大学,我们就有能力实现理想和抱负!”

“耀辉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将来,我要用我的一切,回报你,回报黄河,回报家乡父老!”

李耀辉坚定的话语透露着自信,眼眸就像夜空里的星子一样明亮。

4.

他们本以为,人生轨迹会朝着梦想的方向发展,可谁也没想到,意外突发,李耀辉的爷爷突然病倒。

李耀辉得知爷爷病倒的消息,直接旷课,一路跑到村医家里。

“耀辉,老人家这个病我也拿不准,”村医皱着眉头建议道,“去县城医院看看吧!”

李耀辉看着村医的表情,就知道爷爷病的严重,可是去县城看病,钱呢?第一次,李耀辉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

他颓废的瘫坐在椅子上,一个虚弱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耀辉啊!”

李耀辉连忙望过去,眼中有泪,“爷爷。”

“我知道自己的病,不治了,孙儿你要好好读书。”爷爷慈爱的看着他,仿佛没有遭受过病痛的折磨。

李耀辉没有说话,紧紧的咬着后槽牙,眼泪一个劲的流,“不,要治、要治,我去县城打工赚钱给您看病!”

“不要,你要听话,乖乖去上学,不然爷爷要生气了!”

李耀辉双手抱头,呜呜大哭,“不、不要生气,我听您的话……”

高考前三天,李爷爷在病榻上离去,他还是没能看见孙子考上大学,李爷爷这一去,强撑着的李耀辉就病倒了。

他高烧了一天不退,王海琼不顾家里父亲的反对,在他身边守了一整晚,等李耀辉迷糊地醒来时,看到的就是满脸通红,趴在他身边睡着的王海琼,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惊人。

她把他的痛苦尽收眼底,他把她的难受感同身受,只是,那个夏天,他们都没有考上大学。

李耀辉跪在爷爷坟前深深忏悔,原本还准备再复习一年的他,却因一件事打乱了计划。

 “要不,我们一起私奔吧!”李耀辉紧紧拉着王海琼的手坚定地说。

高考落榜后,王海琼的姑姑给她说了一门县城的亲事,村长不愿意女儿受苦,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

“私奔?”王海琼的眼睛中写满了惶恐与不安,她心中乱成了一团,“可……可我们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总有能去的地方,我一定会照顾好你!”李耀辉看着眼前的女孩,他已经失去了爷爷、失去了梦想,他不可以再失去心爱的女孩。

往前迈一步,或许私奔虽不是一件好听的事,却能和心爱的人无阻地在一起;往后退一步,她就要接受家里的安排,和一个从没有见过面的男人结婚生子。

王海琼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自小就乖巧懂事的她,似乎此时从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叛逆,或者说是人对幸福本能的追求。

“好!我们私奔!”王海琼攥紧了手,眼神清澈又明亮。

年纪尚小的少男少女,并不知道现实与梦想往往会事与愿违,就像他们的高考之约没能履行,私奔之约同样半路夭折。

当两人背着简单的行李跑到黄河大堤上时,深夜的堤岸上火把通明,神色冷漠肃怒的村长带头拦在路前,他犹如上帝一般,大手轻轻一挥,就让村民将二人分开。

“爹……”王海琼眼见着李耀辉被村民按倒在地,连忙求情,“不关耀辉哥的事,是我愿意和他走的!”

“你愿意的?”村长冷笑一声,粗粝的手指向李耀辉,“那是他诱拐的你,你一个大闺女,如果没有这小子诱拐,能做出这种丢脸丢到姥姥家的事?李耀辉,你也太没良心了,你一个孤儿,这些年我对你没少照顾,家里做点好吃的,都会叫上你,没想到你不知感恩,竟然想拐骗我女儿!”

王海琼低着头紧咬嘴唇,又是惭愧又是难过:“不是的……他没有拐骗我,是我想和耀辉哥在一起,我不想嫁给县城里那个人……”

李耀辉的头被按在地上,喘息声甚重,他努力发出最大的声音,喊道:“王叔!我对海琼是真心的,你成全我们吧,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她!”

“真心值几个钱!”村长嗤笑着,慢慢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望着他,“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一个穷小子,凭什么给我女儿幸福?如果你对她是真心,就请你不要再打扰她,让她去过她的幸福生活。”

“我会出人头地的,你相信我王叔,我不会离开海琼的!”李耀辉倔强地否认着,即便被屈辱地压制着,眼神依旧坚定。

“冥顽不灵。”村长摇摇头站起来,冷着声音说,“把这小子抓起来送到警察局,告他一个诱拐良家少女!”

那个年代,小小的村子里,只要有一点风言风语,没过几天就能传得人尽皆知。如果李耀辉被抓进局里,他的以后也就毁了。

王海琼心慌着急,在父亲面前跪下来,豆大的眼泪扑簌地掉:“爹,你放过他!我跟你回去,我不跑了,我听话……”

年少的时候,疯狂的事情总是两厢情愿,当有一个人放弃,那就没有办法继续。

有了女儿的保证,村长也没有再为难李耀辉,将他放走后,怕女儿再逃跑,回家便将她关了起来。

锁在房间里,王海琼天天以泪洗面,饭食也是有一顿没一顿地吃,眼见着就快瘦成一把骨头。

李耀辉听说王海琼日渐消瘦,思念又心疼,可还没到村长家门口,就被村长安排放哨的村民赶走了,他原先心中对村长的感恩此刻被恨意代替,他恨村长嫌贫爱富、他恨村长拆散他们……

王母哪里能见女儿这样受苦下去,一颗心早就揪着疼了千百回。她是一个女人,也是一个母亲,无法看着女儿自我摧残。

一天,王母提前告知李耀辉在大堤上等着。夜里,她找借口让丈夫醉酒,然后偷偷打开女儿的房门,把女儿带到大堤上,亲手交给了李耀辉。

“儿啊,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出门在外,不能任性,知道吗?”王母搂着女儿,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枯燥的手轻抚女儿发顶,爱怜又疼惜。

“娘……”王海琼哽咽着,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颈窝。

“婶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海琼,一定对她好!”李耀辉保证着。

“好孩子。”王母点点头,擦干眼泪,将两个孩子的手搭握到一起,“在外面一切小心,过两年等你爹气消了,就回来吧,家里总比外头好!”

说罢,王母连忙催促两人离开,怕丈夫醒了追过来。

王母本就是个体弱多病的女人,亲手送走女儿时忍着不舍与难过,转过身便忍不住捂住嘴偷偷地哭了起来。冷色的月光下,她孱弱的躯体几次差一些摔倒。

王海琼望着母亲的背影,愧疚如同堤岸下的黄河水一样翻滚,心如刀绞。

她牵着李耀辉的手走了几步,步子却再也迈不出去,流着泪放开他的手:“对不起耀辉哥,父母年龄大了,尤其是我娘身体一直不好,他们就我这一个孩子,我不能这么自私地一走了之……”

她看着大堤下流淌的河水,月光照在河面上,一片波光粼粼,她记得,他们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月光也是这样明亮。那时的李耀辉还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几个月过去,他却垂头丧气,壮志难酬,也许……她该肩负起照顾父母的责任,但也不能让心爱的人被儿女私情困住。

她心中突然有了答案。

“耀辉哥,忘了我吧!”女孩苦笑的话沉重得让人心疼,“我们不应该只想着自己幸福,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你还年轻,你总说我辈当自强,外面天地很广阔,你去努力拼搏吧!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可是海琼……”

还没等他再开口,女孩先一步做出了决定:“去实现你的抱负吧,我们终究是有缘没分的。”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存折,递了过去,“耀辉哥,这个存折里面有两万元钱,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

李耀辉僵硬着身子,他看见女孩眼中有泪,面上却扯出微笑,“我永远支持你,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王海琼说完就转身向母亲身边跑去,她搀住了母亲摇摇欲坠的身体,母亲惊讶地说:“海琼,你怎么?”

王海琼看了一眼月光下静静流淌的黄河水,坚定地对母亲说:“娘,我要守在您的身边!”

王母流泪,对不远处的李耀辉喊道:“耀辉,既然你们决定了,那以后就不要互相打扰,各自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

望着母女远去的黑色背影逐渐消失,李耀辉跪倒在大堤上大叫:“黄河、黄河,她选择了守在你的身边……”他泪流如雨,悲伤地声音似乎能够穿透黑夜。

从别以后,几回梦缥缈,执手,唯在梦中。那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李耀辉答应了女孩去外面拼搏实现自己的抱负,那本红色的存折,始终被他完好的装在贴身之处,即使在外打工漂泊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动过一分钱。

后来他遇到伯乐飞黄腾达,赚了很多钱,却觉得金山银山也没有这沉甸甸情意的两万元珍贵。他时常对着两万元的存折发呆,无数次猜想王海琼此刻在做什么,她是不是已经儿女成群,不记得自己了?

当年她的话每一句都映在他心里。

——“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一世花开,半世浮华,如梦的回忆,飘落了谁的等待,想到这里,李耀辉已是泪眼模糊。

5.

“停在这里,下车吧!”李耀辉示意小刘停车,他想步行到村长家。

他离开的二十年,是祖国经济飞速发展的二十年,改革的春风照拂每一寸土地,连这个黄河边上的小村落,都已然改头换面,他记忆中的路线也不复存在,问了两位老人家,才总算找到了村长现在的家。

李耀辉站在门口,有些踌躇,仿佛还是二十年前那个穷小子,他暗自吸了一口气,还没踏进门槛,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就从里面跑了出来,小男孩瞪着圆圆的眼睛看他,“你是谁啊?”

话音刚落,里屋就跑出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叫你跟着姥爷,别乱跑!”

李耀辉抬头,正对上老人的目光,他几乎是本能的喊了出来,“王叔!”

此刻,他的内心极为复杂,对老人既有感恩又有怨恨,如果当初不是老人阻挡……

老人看着眼前的中年人,眼神有片刻的迟疑,“耀辉?”

“哎,”李耀辉应了声,赶忙走上前,“王叔,我回来了。”

“进来坐吧。”老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愧疚暗淡。

屋子里。

李耀辉把带来的礼品放到了桌子上,老人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道,“去看过你爷爷了吗?”

李耀辉的背影突然僵硬,他垂下眼,声音微不可闻地颤抖,“一会去,爷爷走之前就想看我考上大学,我现在感觉都没脸去看他。海琼她——还好吗?”

老人听见他的话,垂在腿边的手忽然重重的往桌上一拍,流下眼泪,“我对不起你们,孽缘啊!”旧事重提,已物是人非。

这是李耀辉心中永远的痛,二十年过去了,即使岁月抚平了心中的疤痕,他也只敢小心翼翼的问上一句,她还好吗?

可他从没有想过,现实总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她已经死去几年了!”

“她一直在等你,”老村长使劲的拍打着桌子,“她一直在等你啊,是我!我逼她嫁人,”说到这里,老人已经是泣不成声,“嫁那个人就不是个好人,一年后,她怀着孕,那人就出轨,然后两人就离婚了。”

老人的话字字泣血,李耀辉看着坐在一旁的小男孩,和记忆中相似的眉眼,天真的看着他,他一时说不出话,真相让人痛彻心扉。

原来,自从那天黄河大堤分别后,王海琼就一直在等他,等他出人头地,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回来娶她。

村长联合家里人催她结婚,她也一直以沉默反对,可再长时间的坚守,也抵不过悠悠众口和亲人的失望与叹气。

整整十年,在外漂泊闯荡的李耀辉杳无音信!

年少时的誓言,能否经受住岁月的变迁?

王海琼时常就站在黄河大堤上远眺,她多想再疯狂一次,去跑、去追,可是已经十年,李耀辉倘若已经结婚把自己忘了,那该怎么办?到时他难做怎么办?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就这样一拖再拖,后来王母病重,村长流着泪求女儿结婚嫁人,了却母亲的心事,也算是为病重的母亲冲喜。王海琼不忍看年迈的父母再为自己操碎心,终于妥协,在村长的安排下嫁给了一个城里人。

“海琼那时候大着肚子回来的,我看她没有一点难过,反而很从容。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你,想着和那混蛋离了也好,可以继续等你了……我悔啊……”村长哽咽着,“早知道逼她嫁人是把她推进火坑,我还逼她做什么?”

王海琼回娘家后,生下了一个儿子。王母已在几年前去世,而村长也卸任退休,父女二人在黄河岸边开了一个餐馆,叫做“黄河人家”,有客人时,她忙忙碌碌,没有客人时,她就坐在柜台前望着门口发呆,她是多么希望看到那个离家多年的男孩走进来说“我回来了,嫁给我中不中”?

王海琼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常常牵着儿子的手在大堤上散步,她教儿子背诗,给儿子讲故事,暖金色的夕阳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拉长,她依旧在等待着心爱的男孩,日日夜夜,思念不休。

可正是这份思念让她忧思伤肝,身体日渐亏空。在儿子五岁时,她晕倒在了大堤上,等父亲赶到时,王海琼已在弥留之际,她望着天边渐暗的晚霞,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丝回光返照的奇异红晕,她呢喃:“这是他的根,他会回来的……”

儿子流泪问:“妈妈,您怎么了?”

她擦干儿子的泪水,有气无力地说:“记住妈妈告诉你的话,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我们都是黄河里的一粒沙,要能经受浪涛的冲洗和狂风的簸荡,越是艰难越要冲风破浪,一往无前……”

“您已经和我说了好多遍,我早记住了!”儿子低声说。

王海琼欣慰地动了一下嘴角,可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在儿子和父亲的哭声中,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美丽的脸庞依旧那样干净纯粹,就像许多年前站在黄河边吟唱“九曲黄河万里沙”的少女一样。

6.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李耀辉默念着王海琼最爱的诗句,眼泪夺眶而出,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个中年男人,却在屋子里嚎啕大哭起来。

是宿命的悲、还是轮回的痛,二十年的缘,二十年的孽,终究是因为他没有及时回来,害得她郁郁而终。

她不敢去找他,因为怕他已经结婚,打扰到他幸福的生活;他不敢回来找她,甚至于不敢打听她的消息,也是怕打扰到她平静的生活。

“不敢打扰、不敢打扰,我们终究都错了吗?”李耀辉哭叫着,神情是那样的悲痛欲绝。

肠已断,心已碎,物也非,人也非,往日不可追。

“这一切都怨我、都怨我,你别太难受了……”老人流着眼泪,万分自责地说。

泪眼朦胧中,李耀辉看着满脸沧桑、泪流满面的老人,心中对他的恨意也在慢慢消失,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作为一位父亲,谁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过上幸福生活啊!多年的生活历练,李耀辉已经明白了许多道理。

李耀辉擦了一下泪水,“王叔,带我去海琼坟前行吗?”

老人点点头。

多少红颜泪,多少相思醉,唯留血染心头哭乱冢。站在王海琼坟前,李耀辉蹲下身子,认真的拔去坟前的野草,小小的坟头,他在外头,她在里头,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如此,他趴在坟前,双手拥抱着坟头,再一次痛哭失声。

“叔叔不哭,妈妈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我们都是黄河里的一粒沙,要能经受浪涛的冲洗和狂风的簸荡,越是艰难越要冲风破浪,一往无前!”一只小手抹去了他脸上的泪水。

李耀辉强忍悲痛,起身抱住小男孩说:“孩子,你知道妈妈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小男孩摇摇头,随即又点头说:“应该是做人要坚强!”

“是啊!我们都是黄河里的一粒沙,要能经受浪涛的冲洗和狂风的簸荡,越是艰难越要冲风破浪,一往无前!做人要坚强,要有顽强不屈的奋斗精神!做人要感恩,要有无私奉献的大爱精神!这是黄河精神,也是中原人的写照啊!海琼,这些年,你守着黄河,已经参悟透它的内涵!”李耀辉喃喃自语说。

“叔叔,我说对了吗?”小男孩搂着他的脖子问道。

李耀辉望着孩子重重的点点头说:“对!我们走,叔叔带你去黄河大堤。”

站在一侧的老村长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他跌坐在女儿坟前,流下了悔恨交加的泪水!

再次来到黄河堤坝上,李耀辉的心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他的心中有了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这座大堤,是他爱恋的开始,也是他梦想的开始。他牵着小男孩的手,一步一步的走,他指着河水,“孩子,你看,这是黄河母亲,它养育了很多很多的人。”

“那它也养了我吗?”小孩懵懂的看着他。

“当然,还有叔叔,还有……你妈妈。”李耀辉微笑着。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知恩图报,是我辈做人的准则!”他呼吸着带着潮湿的空气,耳边好像还能听见女孩清冽的笑声,“耀辉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将来我要用我的一切,回报你,回报黄河,回报家乡父老。”誓言犹在耳,昔人已远去。

“那叔叔,你还会走吗?”男孩摇了摇他的手问道。

“不走了,这里是叔叔的家,我要在这里守护黄河、保护黄河,还要养大你……”

“那、那姥爷呢?你不养姥爷吗?”

“养,我养他!”

“好,叔叔,您真是一个好人啊!我要和你一起守护黄河、保护黄河,我妈妈在天上会保佑我们的!”

“天上?”

“我姥爷说,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妈妈在天上牵牛织女家看着我们呢!”

“对,你妈妈在天上牵牛织女家看着我们呢!”

他牵着男孩接着向前走去,夕阳落在他的肩上,一如二十年前的光辉。

几天后,村中小学和乡内中学分别收到一张一千万捐资助学的支票;几个月后,他在郑州成立公司,投巨资打造黄河文化生态综合体项目,积极扛起一份建设黄河流域生态保护的历史责任。

那天夜里,李耀辉又做了那个梦,河水奔流不息,他不再身悬半空,而是脚踩大地站在王海琼身边,这一次他终于听见女孩的话:“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黄河最终要奔流向大海。”

作者简介:

张小莉,中共党员,硕士研究生,中国作协会员,许昌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主要作品有《曹操传》《轩辕黄帝》《人生不能重来》《醉颜红尘》《爱之殇》《大风起兮》《小车不倒只管推》等八部长篇小说,主编一部许昌历代廉吏故事集《千秋廉吏》。其中长篇小说《醉颜红尘》《人生不能重来》分别被改编为二十集同名电视连续剧和同名电影,《轩辕黄帝》获河南省第十二届精神文明“五个一工程”奖。

她创作了《托起明天的太阳》《金手铐》《代价》《画皮》《畸变》《三只空碗》等多部电影剧本。其中《托起明天的太阳》被国家广电总局列为全国百部优秀农村影片,廉政题材电影《人生不能重来》在河南、湖南、云南、青海等多省党员干部中引起较大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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