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更生
巍巍大別山綿延千里，行至鄂東南麓，便被一條東北向的斷裂帶齊齊切出一道近乎平直的陡坎，山勢戛然而止於長江北岸。
一股股清流順着陡坎自北向南扇形鋪開匯聚，形成倒水、舉水、巴水、浠水、蘄水等五水。諸水之中，巴水最為清冽，自鄂皖交界的西峰尖而下，穿幽谷，越層巒，進入羅田後又化作天堂河、進士河、義水河等，一路南去撲入長江。
進士河南岸，藏着一處靜謐的村落，背靠大別山餘脈雲蓋山，村前三口水塘碧波微漾，村四周蒼松翠竹鬱鬱葱葱，村名詩意盎然：花屋彎。
剛入村口，迎面撞上一人，只見他身着道袍，頭戴方巾，面容清瘦，雙目微啟，左手虛空把脈，右手捋着胸前飄散的長長鬍鬚。這尊銅鑄雕像是誰？繞過雕像，一座墓靜臥蒼翠之間，墓前一碑，乃清康熙朝羅田知縣沈廷楨所立，碑文依稀可見：「明授廩膳生，國朝加封醫聖萬公諱密齋之墓。」
原來這座不起眼的墓竟葬着一代醫聖萬密齋。世人素有「南萬北張」之稱，北是豫西南陽張仲景，著傷寒雜病論，開萬世醫宗。南就是鄂東羅田萬密齋，他有何神聖，竟能與張仲景齊名？我從村前找到村後，又從村後找到村前，萬密齋的老宅已淹沒於時光長河，只餘下空山裊裊，草木青青。
村口一位耄耋老人告訴我，萬密齋的老宅被太平軍一把火燒了，只剩下北面一堵焦黑的牆，也不知何年早倒塌了。萬氏宗祠文革中被毀。他指着水塘北坡一塊不大卻平整的開闊地，說那塊地還在，萬密齋在那塊地上晾曬過草藥。
我走近那塊開闊地，彷彿走進了那個遙遠的年代，聞到了艾草淡淡的清香，又好像看到水塘邊一位清瘦的老人，一邊翻曬藥草，一邊埋頭在老槐樹下寫着醫書，封面上「片玉痘疹」四個字已漫漶不清……「寧治十男子，莫治一婦人；寧治十婦人，莫治一小兒」。因小兒不會說，脈難摸，藥難餵，庸醫避之。萬密齋卻反着來，大半輩子泡在兒科上，他寫的《萬密齋醫學全書》10種108卷中，兒科就有5種57卷，佔了整整一半。《育嬰家秘》《幼科發揮》《片玉心書》《痘疹心法》《片玉痘疹》。這些兒科醫書440多年過去，至今還是中醫藥大學裏本科、研究生的參考書。窮人抱孩子來，他常免診金、贈丸散，還在《育嬰家秘》裏特意寫「家有小兒者，皆可自調」，教普通人家怎麼餵、怎麼穿、怎麼防驚風——把「兒科急救常識」免費寫進書裏，讓沒錢的也能活命。
明代醫家很多「秘方不傳子婿」。萬密齋卻把祖傳兒科心法全盤公開，寫《幼科發揮》時特意說：「吾非私其術，恐人命之夭於蒙昧也。」他在《片玉心書》裏將兒科診法靈魂和盤托出：「凡看小兒，先觀形色，切脈次之；三歲前捨脈從紋，紋色形三變定生死，面部五位定五臟，苗竅動靜定虛實。」把兒科望診做成了一套可背誦、可畫圖、可擺攤用的操作系統。他寫醫書大量用歌訣體，如《片玉心書》裏就有這樣一句方：「面赤發熱服涼驚，黃白發熱用胃苓；身熱便閉三黃下，瘦弱發熱集聖靈……」這些歌訣體讓鄉村草頭郎中、識字不多的產婆背下來就能用——等於把專業醫學知識「降維開源」。當時治痘疹（天花類），民間巫祝燒香畫符，庸醫亂用巴豆、砒霜攻毒，他直接罵：「以人命試藥，以巫祝欺貧，非醫也，賊也。」萬密齋行醫仁心敦厚。早年他在縣學時有個同學叫胡元溪，由於萬密齋文才突出，先補了廩膳生。胡元溪嫉妒，夥同蔡惟忠等其他同學在學官和鄉紳面前進讒，說萬密齋「恃才狂放，心術不正」。萬一氣之下索性捐了諸生身份，就此與胡元溪結下舊怨。胡元溪有一獨子，4歲患病，咳血垂危。先請萬密齋弟子甘大用等診治，不見效，硬着頭皮來請萬密齋。萬密齋進門第一句：「予以活人為心，不懷舊恨，欣然而往。」萬密齋細心診療，說：「此症非三五十劑不效，需慢慢調，急不得。」胡元溪嫌療效慢，又懷疑萬密齋對他有恨，不一定真心。便又換了個醫生。旁人勸萬密齋走人，他說：「彼只一子，非吾不能治，吾去，彼再不復請，誤了此兒，非吾殺之，亦吾過也。且看他用何方，用之有理吾去之；如又誤，必力阻之，阻之不得，去未遲也。」那個醫生方子開了出來，萬密齋一看果是個錯方，就勸阻說，不能這樣用藥，會誤大事。胡元溪不信，認為是萬密齋嫉妒同行。萬密齋見勸阻不成，悵悵而去。患兒服藥後果然咳血加劇。胡元溪這才悔悟再請回萬密齋，萬仍依原方，悉心醫治最終治癒。此案萬密齋寫進《幼科發揮》，還特意留下「不記宿怨」四個字。羅田知縣獨子腹瀉兩月，萬密齋一劑見效，獲賜「儒醫」匾；湖廣右布政使孫應鰲女兒久瀉，萬調治半月痊癒，孫賜「儒醫」匾及白金冠帶。布衣醫者兩獲官方「儒醫」匾，明代實在罕見。黃岡有個秀才叫蔡朝扆，自幼聰慧好強，鄉里都以為他能進士及第，結果三次鄉試不中，憤懣積鬱成疾，沉默少食、夜臥不寧，屢醫無效。家人找到萬密齋，萬不用重劑，以「移情易性」的精神療法解其心結。病癒後，蔡朝扆棄儒從醫，正式拜萬密齋為師，成為萬密齋高徒，也成了黃岡一帶知名醫師。萬密齋《廣嗣紀要》脫稿，蔡朝扆手抄並校勘，還在書裏補了五條「請密齋師治之」的醫案。
萬密齋去世20年後，蔡朝扆刊刻《廣嗣紀要》，成為萬密齋醫書傳世的重要推手。晚年的萬密齋著書課子，他十個兒子全都秉承家學。孫輩萬機專攻痘疹，著《痘症始終方》《幼科指南》，是萬氏第四代中聲望最高者。玄孫萬達編輯刻印《萬密齋醫學全書》，承擔起「保文獻、續香火」的中興角色。萬家醫業傳至二十一代。
駐足萬密齋紀念館，《萬密齋醫學全書》《片玉痘疹》等一眾古籍善本、傳世手抄靜靜陳列，明代刻本、清代手抄等多已泛黃發捲，盡顯歲月滄桑、歷史久遠，但萬密齋懸壺濟世的仁心卻從未遠去。何謂聖人？「通一藝而利萬世者為之聖」。萬密齋以一生之心血寫下的百萬言藥方，救人無數，至今還在救人。此不為聖，何為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