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记者朱启平二三事|焦惠标

著名记者朱启平
八月十五日,是日本投降日。虽事隔七十七年,中国人还是不会忘记这个日子。前数天,看到有关文章谈论大公报当年的标题,以及名记者朱启平和他的名作《落日》,不禁浮想联翩,思潮起伏。
日本侵华后,大公报一直坚持抗战,不惜颠沛流离,六易其址,决不在日军铁蹄下办报,终于迎来了日本投降,欣喜之情,可以想见。老同事对我们说,由于大公报的标题每有神来之笔,声名远播。这则日本投降大新闻,大公报标题如何落墨,其他行家很想提前知道,参考也好,取经也好,希望从中得到启发。
当时是铅字印刷,铅字是一粒一粒铸造,不是现在电脑操作那样方便。大公报的主题决定“日本投降矣!”五个字后,但要超大处理,而自己报馆的铸字房铸造不了,要拿到外面的铸字工场铸造。得悉这个消息后,其他报纸马上去打听大公报的标题内容。当他们得知是五个大字“日本投降矣!”“日本投降”好理解,多了一个“矣”字和“!”感叹号,就不好说了。有行家甚至怀疑大公报是不是多铸了字。翌日,当大家看到大公报的标题时才恍然大悟。
“日本投降矣!”,老同事说,这标题的精髓正是“矣”字和“!”感叹号,它给读者留下很多想像的空间。
七十七年前,日本投降是历史性大新闻,而二十五年前,香港回归祖国也具有划时代意义。如何处理好回归新闻,确需要下一番心思。当时的总编辑曾德成鼓励大家出主意,集思广益,把这个头条标题标好。很庆幸,我提出的标题“回归了 开新篇”被选中。“回归”这两个字是少不了,关键是“了”字,它饱含我们多年对回归祖国的热切期盼,今天终于实现了。
标题有了,版面如何编排?大家估计得到,回归典礼的照片是必然重点。如果按传统一个版的编排,这张照片最大也只不过是占半个版位置,缺乏气势,就非得打破框框不可。我提出,不如把一版的格局打破,来个跨版,两个版合成一个版编排,上面是标题“回归了 开新篇”六个大字,中间就只放一张回归典礼大照片,占去差不多整个版的篇幅,把典礼场面的气势突显出来。下面不放什么新闻,只放今天版面导引。这个方案获得曾老总赞同,就是现在大家见到的回归版面。整个版面设计是破格之作,不敢说很好,但可以肯定的说,回归典礼照片最大的是大公报。
今年在大公报创刊一百二十周年图片展上,展出日本投降和香港回归版面,我站在两个版面前,思索良久,不期然想起老同事的一句话:“重视标题和版面编排一直以来是大公报的优良传统。”
谈日本投降的报道,必然离不开大公报名记者朱启平。他作为大公报特派记者在美国“密苏里号”战舰上现场采访日本签字投降,写下《落日》一文,传诵一时,有说这篇文章被列入大学新闻系的课本。我初入报馆时,就听老同事介绍他,只知道他于解放后不久就离开报馆,返回内地,参加建设,一去多年,没有音讯。
直至一九七八年某一天下午,领导带着一位长者来到编辑部,向我们介绍,他就是朱启平,那时我才第一次见到这位神交已久的大公报名记者。他当时担任的职位是副编辑主任。由于离开香港多年,可能对情况不大熟识,他的具体工作,除一天代笔写《纵横谈》,其余时间就是审核和修改同事的译稿。
那时,我们很认真,每天回报馆首先看看朱先生改了什么,从中汲取教益。其后,我们发现,把“review”译成“检讨”,但到朱先生手后,一定改为“研究”。我们对此修改有点摸不着头脑。
时间长了,我们与朱先生交谈也多了。记得有一次不知是茶叙,还是开会,忘记是哪位翻译同事那么大胆向朱先生提出,为什么把“review”改成“研究”,而不是“检讨”呢?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朱先生的神情,他略一思索,反问我们一句,“你们知道,在文革时期,‘检讨’意味什么吗?”我们答不上来。他继续说,“那意味是跪玻璃。”
我们听后,当时气氛骤降到冰点,鸦雀无声,打后谁也没有人再提这个问题了。朱先生有没有跪过玻璃,我不敢想像,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看过别人跪玻璃,或者这人就是他的亲朋戚友,以至见到这两字就勾起他的惨痛回忆。
过了两三年,朱先生获派随国家代表团访问欧洲四国,写了不少精彩的报道。回港后,报馆召开了一个大会,由朱先生介绍他此行的见闻和体会。他的讲话,事隔多年,有些已经淡忘了,但是有几句话,至今还留在脑海。朱先生说,我们当特派记者在外采访,孤身一人,消息来源,杂乱纷陈,如何落笔?“首先,我们应该想到的是,我们是中国人、中国记者,那就要站在中国的角度写文章。这是最重要的。”
诤诤之言,如雷贯耳。朱先生几经磨难,饱尝艰辛,但并没有磨灭他是中国记者的初心,从《落日》到几十年后欧洲之行的采访,始终如一,令人肃然起敬。朱先生一九九三年在美国辞世,听说他葬在三藩市的墓碑是面向太平洋,遥遥望着祖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