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作家筆下的年味兒

對中國人來說，在所有節日裏，春節最為隆重、盛大。春節是辭舊迎新的日子，充滿了喜慶與團圓、敬畏與守望的雙重意味。在大作家梁實秋、老舍、豐子愷、魯迅、沈從文、汪曾祺、莫言、陳忠實、葉兆言等人筆下，年味兒可謂各具地域特色，顯示了各自不同的個人性情。

梁實秋生於1903年，童年和青少年時住在北京，他在《過年》一文中對幼時北京過年進行了回憶。很多人都是童年時愛過年，他則說自己小時候不喜歡過年，因為除夕要守歲到12時以後，「這對於一個習於早睡的孩子是一種煎熬」。因而，他對年俗愛恨交加，這樣的吐槽讀來不禁令人莞爾。

梁實秋還寫過一篇《北平年景》，可謂十分感慨：「過年需要在家鄉裏才有味道……至少要有老小二代……」他回憶年夜飯特豐盛，吃是主要節目。事先年菜要準備齊全，人口旺的人家要進全豬，連下水帶豬頭。一大鍋裏燉肉，加上蘑菇是一碗，加上粉絲又是一碗，加上山藥又是一碗，大盆的芥末墩兒、魚凍兒、肉皮辣醬，還有成缸的大醃白菜……

另外，梁實秋在《雅舍談吃》裏記述抗戰期間的某年，除夕那天一個人躑躅於寶雞街頭，隨便進了一家餃子館，吃了一頓他記憶中最為質樸的餃子，當時戰火紛飛，這一頓韮菜餡餃子和餃子湯，則讓他吃得滿頭大汗，十分滿足，也是永生難忘。從梁先生的文章，可以看出——無論精緻還是粗糙，只要吃上餃子就是過了一個最好的年。

老舍是地地道道的老北京，對北京年俗如數家珍。1951年，他專門寫了一篇《北京的春節》，以樸實有趣的京腔兒文筆對春節進行全面記述，按時間順序寫了臘八、小年、除夕、大年初一等等，熱鬧中各有不同的年味兒。其中，年夜飯的味道、除夕守歲的熱鬧，到處是喜慶、團圓的氣息。北京春節前後的日程、吃食、禮儀等盡收筆下，一幅老北京春節的民風民俗畫卷「撲啦啦」在人們眼前展開。

豐子愷的漫畫一向以意境雋永而聞名，而他的散文《過年》卻把春節描畫出無處不在的喜慶和幽默感。他說，全家吃年底夜飯時，一定把所有的碗筷都拿出來，預祝來年人丁興旺。吃飯的碗數，不可成單，必須成雙。吃過年夜飯，有一齣滑稽戲特有意思，叫毛糙紙揩「屁股」。一個人拿一張毛糙紙，偷偷把另一人的嘴揩一揩，表示另一人過去一年中說的不祥之語——全部被擦掉，約等於放屁。揩的人很調皮，哪怕你極為小心，極力躲躲閃閃，也總會被揩到。於是，笑聲、喊聲充滿一堂，年味兒更濃了。

魯迅在小說《祝福》裏寫道：「魯鎮的新年洋溢着喜慶，晚雲中間時時發出閃光的爆竹，散發着幽微的火藥香。舊曆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村鎮上不必說，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平素，魯迅對春節的態度非常淡，對辦年貨不怎麼上心。1934那一年，魯迅對舊曆年的興致很高，他在《過年》中說︰「我不過舊曆年已經23年了，這回格外的慶賀，卻連放了三夜的花爆。」這次，魯迅過舊曆年表現出比新曆年還起勁兒，使隔壁的外國人也「噓」了起來。這「噓」聲和放花爆，成了魯迅這一年中僅有的高興。

沈從文的創作，常以家鄉湘西為背景，以至於他已成為湘西文化的特有符號。對於湘西的年俗，沈從文也在《憶湘西過年》中進行了詳盡的回憶。文中，沈從文特別描寫了一項湘西過年的娛樂——龍燈，他寫道：「逢年過節，各街坊多有自己的燈。由初一到十二叫『送燈』，只是全城敲鑼打鼓各處玩去。白天，多是大鑼大鼓在橋頭上表演戲水，或在八九張方桌上盤旋上下。晚上，則在燈火下玩蚌殼精，用細樂伴奏。十三到十五叫『燒燈』，主要的比賽轉到了另一方面，就是看誰家的焰火出眾超群。」這湘西年俗娛樂龍燈的熱鬧場景，讀着就令人神往。

美食大家汪曾祺，回憶在江蘇老家過年時家人閒坐，連燈火也十分可親。「我的祖母每年夏天都要摘一些馬齒莧，晾開了，過年時包包子。我的家鄉普通人家平常是不包包子的，只有過年才包，自己家裏人吃，有客人來蒸一盤待客。一般不是家裏人包的，家庭婦女不會包，都是備了麵、餡，請包子店裏的師傅到家裏做，做一上午，就夠正月裏吃了。我的祖母吃長齋，她的馬齒莧包子，只有她自己吃。」

在莫言筆下，因幼時飯量驚人，過年有着不一般的味道。他在《過去的年》中回憶幼時過年吃餃子的趣事。「年夜裏的餃子是包進了錢的，我家原來一直包清朝時的銅錢，但包了銅錢的餃子有一股濃烈的銅銹氣，無法下嚥，等於浪費了一個珍貴的餃子，後來就改用硬幣。我們盼着能從餃子裏吃出一個硬幣，是歸自己所有的財產。有一年，我為吃到帶錢的餃子，一口氣吃了3碗，錢沒吃到，結果把胃撐壞了，差點要了小命。」

陳忠實在《過年：家鄉圓夢的炮聲》中寫道，在陝西灞河，臘月初八不吃臘八粥，而是在大米稀粥裏煮手擀的一指寬的麵條，名曰「臘八麵」，不僅一家人吃得熱氣騰騰，而且要給院裏、地裏的果樹吃。陳忠實自己吃完臘八麵，就端着半碗臘八麵，給屋前的柿子樹「吃」，先用筷子把麵條挑起來掛到樹枝上，然後口裏誦唱着「柿樹柿樹吃臘八，明年結得疙瘩瘩」。隨後，來到果園裏，先後給沙果樹、桃樹和木瓜樹上都掛上麵條，反覆誦唱那兩句歌謠。

在葉兆言看來，相比夏曆新年，藏曆的新年更為有趣。藏族的年夜飯叫「古突」，有很強烈的遊戲味兒。「古突」是用麵疙瘩、羊肉、人參果煮成的稀飯。家庭主婦在煮飯前悄悄在一些麵疙瘩裏塞進小石子、羊毛、辣椒、木炭、硬幣等物品，吃團圓飯時，誰吃到這些東西，必須當眾吐出來。

這些東西預兆了人的命運和心地，小石子代表心狠，羊毛代表心軟，辣椒代表嘴巴不饒人，木炭代表心黑，硬幣代表財運亨通。大家就此議論着，哈哈大笑。然後全家用糌粑捏成一個魔女和兩個碗，把吃剩的「古突」和骨頭等殘渣倒入糌粑碗裏，由一個婦女捧着魔女和殘羹剩飯，跑出室外扔掉。一個男人則點燃一團乾草緊跟其後，口裏唸着「魔鬼出來，魔鬼出來」，把乾草和魔女一起燒成灰燼。孩子們則在一旁放爆竹，意味惡魔已去，吉祥的新年來到。（付秀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