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科幻大师韦尔贝：香港，科幻的梦中之城

應中國法語聯盟邀請，法國科幻文學大師貝納爾·韋爾貝早前在中國12座城市舉行巡迴見面會，先後到訪杭州、上海、香港、深圳、廣州、武漢、昆明、成都、鄭州、大連、天津、北京，圍繞新作《樹之聲》與讀者展開對話。

日前，韋爾貝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並向記者透露：他有意以香港為背景創作一部長篇科幻小說。「寫一部發生在香港的科幻小說，是個好主意。」在他看來，香港獨特的中西交融歷史、山海交織的城市風貌，以及幾代人創造的經濟成就，天然具備科幻敘事的土壤。

而談及人工智能（AI），韋爾貝則保持審慎樂觀——他認為AI只會整合已有知識，而科幻作家的使命是像船上的瞭望員，立於桅杆頂端望向更遙遠的未來。

韋爾貝對香港的關注由來已久。他告訴記者，自己不僅研讀過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相關史料，還追溯過更早期的城市發展脈絡，中國通史也是他日常研讀的素材。在他眼中，香港是難得的東西方文明交融之地——繁華的經濟樞紐、多元族群的共生，加上山海交織的獨特城市風貌，構成了一幅充滿張力的圖景。

他提到，自己一貫關注人與自然博弈的主題，而香港的填海歷史、密集都市與周邊島嶼的對照，恰好能提供豐富的想像空間。「為什麼不呢？寫一部以香港為背景的科幻小說是個好主意。」他甚至反問記者是否在香港出生，語氣輕鬆，透露出他對這座城市細節的關切。在他看來，香港承載的東西方碰撞與融合，既值得歐洲人深思，也值得中國人關注。

這份對香港的興趣並非偶然，而是韋爾貝數十年創作脈絡的自然延伸。作為法國當代最具國際影響力的作家之一，他的作品被譯為57種語言，全球銷量突破3,500萬冊。他的寫作之路始於童年——7歲起每天寫作，8歲開始寫螞蟻和其它昆蟲的故事。

16歲時，他已在中學發表了關於螞蟻的短篇小說。大學攻讀法律與犯罪學，之後進入巴黎新聞學校深造，隨後在《新觀察者》雜誌及巴黎科學與工業城旗下的《歐雷卡》雜誌擔任科學記者，長達近十年之久。這段記者生涯讓他對自然科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也為他日後將死亡、螞蟻、人類起源等命題糅合進小說的創作風格奠定了基礎。

大自然是最好的學習途徑

真正讓韋爾貝蜚聲世界的，是1991年出版的《螞蟻》三部曲。這部作品耗時六年完成，創作期間他專門前往科特迪瓦實地觀察非洲矛蟻，記錄它們如何協同作戰、如何分工協作。

「這些素材足夠寫一本科普書，但我選擇了小說，」他說，「科普只能陳述知識，文學能讓讀者切身轉換視角，從螞蟻的眼睛看世界。」為了寫作，他甚至在家中養了1,500隻螞蟻。他曾說，自己可以花數小時去觀察昆蟲、蝴蝶的活動，「這是一個很好的學習途徑，不是去閱讀或上任何課程，而只是觀察大自然」。正是這數十年如一日的實地觀察，讓他的作品在幻想之外擁有扎實的科學根基。

此次巡講的新作《樹之聲》延續了他對自然生靈的長期觀察。小說講述了年輕科學家羅絲跟隨伴侶深入法國最古老的森林，伴侶想與她分享一棵千年古樹之美，卻因一根驟然墜落的樹枝當場喪生。

在崩潰與憤怒中，羅絲踏上了探尋真相之旅，逐漸揭開樹木之間隱秘的交流網絡。韋爾貝在書中提出：樹木並非沉默靜物，它們會交流、會感知傷痛，整片森林依靠地下菌絲搭建起屬於植物的隱秘網絡。這部作品不僅延續了他標誌性的哲學科幻風格，更聚焦於人與自然之間的深層對話。

韋爾貝的創作理念中，童心是貫穿始終的線索。專訪現場，他簽書時不急於署名，先在扉頁手繪卡通簡筆畫，每幅造型不同，引得在場讀者連連稱讚；訪談中佩戴一隻薰衣草紫色的手錶，這抹亮色沖淡了正式場合的刻板，平添幾分鮮活氣。

這份未褪的童真被他自覺融入寫作結構——他設計三層敘事：第一層是淺顯有趣的主線，孩童也能輕鬆閱讀；第二層暗藏生態與人文思考；第三層嵌入嚴謹的科學知識。

「我有很多科學家朋友，會請教他們一些人們不知道的科學信息，寫進書裏。」早年記者生涯和長期觀察昆蟲的習慣，讓他擅長將專業內容通俗化，在易讀性與深刻性之間尋找平衡。

AI來襲，科幻仍是瞭望者的遠方

當被問及AI的發展會否影響科幻小說的寫作時，韋爾貝給出了冷靜且獨到的回應。他笑言自己腦海中仍源源不斷湧現全新創作構想，早在1994年，他就已撰文剖析人工智能即將掀起的時代變革，長期保持着對技術發展的思考。

在他看來，科幻作家的定位更像是遠洋巨輪桅杆上的瞭望者，職責從來不止於復刻當下已經落地的科技成果，更要掙脫眼前的局限，望向千百年之後的文明圖景，為世人預判前路是可供棲居的新大陸，還是暗藏兇險的暗礁。暢想百年甚至千年後人類與世界的模樣，於他而言，正是科幻創作最迷人的樂趣所在。

韋爾貝並不排斥藉助人工智能開展創作，他偶爾會利用AI搜集素材、梳理故事脈絡，認可其高效實用的輔助價值，卻始終篤定機器無法取代創作者本身。AI只能整合、歸納人類已有的存量知識，而獨屬於創作者的人生閱歷、細膩情緒與原生靈感，是算法難以復刻的珍貴財富。「AI是個好助手，但故事的內核、情感的重量，必須依靠自己的積累。」

就像新作《樹之聲》中整片森林依靠菌絲互通、草木共生的核心構想，並非程序推演而來，而是沉澱了他數十年奔赴山野、近距離觀察生靈萬物的親身感悟。這份扎根現實、鮮活真切的感知力，正是人工智能永遠無法復刻的精神內核。

在他眼中，推演文明演化、探討萬物共生的命題擁有無窮的挖掘空間，幻想文學絕不會因AI的出現走向枯竭。最後他總結，只要創作者保有眺望遠方的初心，便能不斷拓展想像的邊界；唯有發自內心的創作熱忱，才能賦予文字溫度，真正吸引讀者，尤其是青少年沉浸閱讀之中。

13歲讀《道德經》 「東方智慧是我的創作底色」

在鄭州見面會上，當韋爾貝得知河南是老子與《道德經》的發源地，他驚喜不已，連忙追問是否有機會實地探訪老子故里。他對針灸文化同樣充滿好奇——針灸調和身心、講求平衡的內核，與《道德經》陰陽相生的理念一脈相通。他十分沉醉於東方均衡辯證的古老智慧，坦言這為他的幻想寫作拓展了更寬闊的思考維度。

事實上，《道德經》一直是韋爾貝的枕邊書。他特別提到，書中關於自然與天人合一的論述，讓他深感觸動。「作為人類，我們應當尊重自然。」他如是說。在他眼中，這份源於東方古老經典的啟示，不僅是個人的精神滋養，更是對當代世界的溫柔告誡。

他告訴記者，自己從13歲起便捧讀《道德經》，多年來始終自主鑽研中國古典哲學。早年與中國科幻作家飛氘交流時，兩人曾深入探討中西文明的異同，認為二者如同陰陽，彼此互補，共生共榮。（香港文匯報記者劉蕊 實習生何雨欣、黃佳怡、楊博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