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封市是河南省鄭州市下轄的縣級市,位於中嶽嵩山南麓,面積很小,僅一千二百一十七平方公里,大致步行一天便能繞縣城一圈。常住人口約七十三萬人。當年因武則天封禪嵩山而得名,一直是歷史文化名城。登封雖小,但卻是儒釋道三家集聚之地,非但沒有彼此排擠,相反彼此相敬如賓,相互促進成全。
大女兒出生那年,我去了四川的稻城香格里拉鎮,望着清晨初升在高聳雪山的太陽,突發靈感,便給她取名「嵩暘」。嵩,高山;暘,初陽。家人卻對此頗有微詞:女孩子家,怎不用萱、薇、芷,偏選這麼偏男性的名字?結果,學校老師常誤以為她是男生,同學們更把「暘」寫成「陽」——「嵩陽」二字,就這麼糾纏了小女的童年,足足讓老師同學笑了十多年。所以這趟到登封,路過少林寺旁的「嵩陽書院」,心裏那份親切與心虛交織,格外讓人動心。
嵩陽書院始建於北魏太和八年(四八四年),初為佛寺,名嵩陽寺。隋大業年間改為嵩陽觀,成道場。五代後唐清泰年間,進士龐士曾在此聚眾講學;後周顯德二年,世宗柴榮改為太乙書院,成儒學中心。宋初更名太室書院。北宋至道二年,宋太宗御賜「太室書院」匾額;宋景祐二年,宋仁宗賜名「嵩陽書院」。說起來,這可能是全中國唯一一座儒、釋、道三教共處一身的學院。大門橫匾書「嵩陽書院」四字,原為蘇東坡墨寶,現為當代書法家宋書范所題。雖非東坡親筆,依舊端莊大氣,透着學養帶來的穩重勁。
院子裏擠滿了年輕人,不是遊客,而是附近學校的學生。帶隊老師忙着維持秩序,讓學子穿戴古裝,在匾前留影。一問才知,原來是行「開筆禮」。「開筆禮」儀式包括正衣冠、硃砂啟智、擊鼓明志、啟蒙描紅等。我不禁感嘆:這真是「近水樓台先得月」!連啟蒙儀式都沾了古人的風雅之光。
小時候寄居外婆家,常聽她唸叨《論語·述而》:「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每當我想溜出去玩,這話就像緊箍咒。以前總覺得這境界高不可攀,像個遙不可及的道德口號。一晃眼,自己竟也到了「不惑」之年,才慢慢體會到——「學而不厭」,重點在「不厭」;保持好奇心,自然不易生厭。「誨人不倦」,也不在「誨」,而在「不倦」;教導別人,其實是讓自己發現不足,從而溫故知新。反觀現代一些教育模式,講究功利和絕對效率,學生雖也見多識廣,卻是碎片化累積,不求深入只求夠用,缺少了根基。因不成體系是而也無法舉一反三,故鮮能精進。
嵩陽書院有個傳統:祭祀道統三位聖人——帝堯、夏禹、周公。中國古代書院中,唯有這裏保留此制。正所謂「治統得道統而盛,道統賴治統而光」。柱上還有林則徐的對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院內有講堂、杏壇、藏書樓、道統祠、先聖殿。司馬光在此教學,以儒學歷史觀融合理學思想,編撰了《資治通鑒》第九至二十一卷。范仲淹曾來講學,寫下《和人遊嵩山十二題》。程顥講學十餘年,生徒數百,親自制定學制規條;其胞弟程頤,二人共創「洛學」,世稱「二程」。耿介(號逸庵,人稱嵩陽先生)則塑造了書院特有的文化品格與精神風貌。院內還有三株千年古柏,西漢元封六年封為「將軍樹」。道統祠前有一泮池,為紀念孔子而設。古代凡科舉考中的學子,都要繞池三周,表示永效先師博學品德,日後安邦治國,益於天下。
歷經近千年的發展,嵩陽書院在教育史上佔有重要一頁。和今日大學相比,它不僅已有現代大學的雛形,某些理念甚至更勝一籌,例如:
一、學術研究與教育教學相結合。
二、盛行講會制度,允許不同學派觀點爭辯。
三、注重學生自學能力,採問難論式啟發思維。
四、有教無類,不受地位、門派、地域限制。
五、師生關係融洽,名師以身作則,以品德氣節感染學生。
有人說河南缺少985大學,害得學子們擠破頭往省外考。若我們回首看一下古人辦學,便知一流學府是如何建立的。
我看着這座嵩陽書院——突然覺得,當年「嵩暘」二字沒白取。女兒:「可惜,要是早生一千年,說不定我就能在這書院裏讀書了,而且會是名副其實的嵩陽學子。」(何威鳳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