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剧百年 汝州探源 从田间小曲到中原大戏
2026年5月18日，汝州，市文化体育中心会议中心剧场，“梨园芳华曲韵百年”——汝州市曲剧登台一百周年系列文化活动启动仪式上，百把曲胡同时奏响《大起板》的熟悉调子。
1926年，汝州，一群农民艺人的即兴创举，让流传千年的民间小调，破土生长为河南第二大剧种。
时光匆匆，不舍昼夜，弦歌百年，曲醉中原。
千年乡音：汝水河畔的“哼曲儿”传统
汝州人爱唱曲是刻在骨子里的。走在街头巷尾，常能听到拎着菜篮子的老人随口哼两句“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公园的凉亭里，曲胡的调子从早到晚不曾断过。这份刻在基因里的热爱，最早能追溯到上古时期——汝州作为华夏文明的核心区域，中山寨文化遗址出土的八孔骨笛，早在7000年前就定下了这片土地的音律基调。《诗经》里描述的中原民间吟唱，到元明时期演变为通俗易懂的“俗令小曲”，填着家长里短的俚词，在田间地头、农家小院里口耳相传。
“那时候没有什么专业演员，就是农闲了大家凑一块儿，你唱一段我接一段，连乐器都简单得很。”83岁的曲剧老艺人王秀莲回忆自己小时候跟着祖父学曲的场景，“大人哄孩子唱《催眠曲》，干农活路上唱《打枣杆》，过年赶会就凑成班子踩高跷唱，全是老百姓自己的事儿，谁都能哼两句。”
这种被当地人叫作“哼曲儿”的休闲方式，就是曲剧最早的雏形。起初是“坐班清唱”：几个人围坐桌旁，一把曲胡、一副手板，不用化妆也不用表演，你方唱罢我登场，唱的是隔壁小姑子贤良、东家卖瓦盆的趣事，听得满院子人哈哈大笑。到清末民初，清唱的小曲和高跷表演结合，演变成了“高跷曲”：表演者踩着数尺高的木跷，边扭边唱有情节的小故事，三弦伴奏走街串巷，成了庙会、集市上最受欢迎的节目。
当时的高跷曲已经有了简单的行当划分，《小姑贤》《打皂》《小打鱼》这类充满生活气息的脚本，让这种草根艺术成了汝州人生活里不可缺少的部分。但谁也没想过，这种踩在高跷上的表演，能成为一个独立的戏曲剧种——直到1926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雨幕破局：甩掉高跷的“高台曲”诞生
1926年5月18日，农历四月初七，临汝县(今汝州市)艺人朱万明领着“同乐社”关遇龙、陈宣、李福生、王绍阳、李西魁、许雷、王绍焕、卢天德、李连成、陈玉保、刘保才、韩银福、王立、毕怀、陈天喜等，16人到登封李洼村赶庙会演出。头天还晴得好好的，当天早上突然下起瓢泼大雨，地上的泥没过脚踝，踩高跷根本站不稳，台下挤着躲雨的老乡不肯走，扯着嗓子喊：“朱掌柜的，我们就想听你唱！”
朱万明看着雨幕里攒动的人头，咬咬牙：“把高跷卸了，搭台子唱！”几个伙计找来牛车架子、卸了农户家的门板，凑出一个简陋的高台，踩着泥就登了上去。没有高跷的束缚，演员们第一次能放开手脚做动作，把《蓝桥会》里男女主人公相会的情节演得活灵活现，台下叫好声差点掀翻了雨棚。
谁也没想到，这次“甩跷登台”的应急之举，成了中国戏曲史上的标志性事件。此前的高跷曲只是民间歌舞，这一次登上高台后，有了固定的演出空间、完整的情节表演、明确的行当划分，一个崭新的剧种就此诞生，当时被叫作“高台曲”，后来才定名为“曲剧”。
“现在说起来是轻描淡写，你不知道当时多不容易。”汝州曲剧传习所负责人赵志勇翻着一些珍藏的老照片，照片上的艺人们穿着打补丁的戏服，身后是用竹竿搭起来的简易戏台，“那时候唱高跷曲的都是底层农民，大家都觉得‘高台戏’是正经剧种才有的待遇，我们唱小曲的怎么敢登大雅之堂？朱万明先生那次是冒了险的，但老百姓喜欢，这就是最好的底气。”
这场雨中的演出之后，高台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豫西大地。汝州周边的村子纷纷请班子去演出，艺人们不用再踩高跷，能沉下心来打磨唱腔和表演。因为用本嗓演唱、内容贴近生活，不到20年时间，曲剧就从汝州传到了周边安徽、湖北、江苏等省份，成了老百姓喜爱的“家乡戏”。
黄金时代：从田间地头走到全国舞台
新中国成立后，曲剧迎来了发展的黄金期。1957年2月1日，临汝县实习曲剧团正式成立，这是汝州第一个专业曲剧团，全团27个人，启动资金只有500块，家当用一辆架子车就能全部拉走。就是这样一个“草台班子”，靠着一股子韧劲儿，把曲剧唱到了河南的每个角落。
“那时候下乡演出，一到村子里，老乡们就敲锣打鼓来接，戏台搭在打麦场上，晚上亮着汽灯，台下坐得满满当当，最远的人走十几里地来看戏。”78岁的老艺人张老根是原临汝县曲剧团的琴师，他手里的曲胡是父亲传下来的，琴筒上的蟒皮磨得发亮，“有次冬天去寄料镇演出，雪下了半尺厚，我拉弦的手冻得裂了口子，血粘在弦上都不敢停，台下的老乡撑着伞站在雪里看，没人走。唱完散场，他们给我们塞了一筐热红薯，那红薯的甜味，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靠着这份“台下有人听，我们就唱”的韧劲儿，汝州市曲剧团打磨出了一批家喻户晓的经典剧目：《风雪配》里姑娘出嫁前的娇羞忐忑，《卷席筒》里小仓娃的善良憨直，《寇准背靴》里寇准的机敏正直，这些戏里的人物就是老百姓身边的亲戚邻里，唱的是大家都懂的人情事理，一演就火。到上世纪80年代，《卷席筒》被拍成电影在全国放映，小仓娃的形象火遍大江南北，不少外地观众看完电影才知道，河南除了豫剧，还有这么好听的曲剧。
据统计，到上世纪90年代，全国已有专业曲剧演出团体300多个，位列全国地方剧种第八，成为仅次于豫剧的河南第二大剧种。2006年，河南曲剧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门从汝州田间走出来的草根艺术，正式成为国家重点保护的文化瑰宝。2015年，汝州曲剧获批第四批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和扩展项目。
一批曲剧代表性人物也涌现出来，马骐、张新芳、王秀玲、海连池、牛长鑫、李振乾、周玉珍、王荣光等带动、传承，曲剧薪火相传、推陈出新。
百年新声：老剧种的年轻模样
“爷爷你看，我这个《陈三两》的段子发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两万多点赞呢！”汝州望嵩小学曲剧兴趣班的9岁学生丫丫，举着手机跑到张老根面前炫耀。视频里，她扎着红头绳，穿一身青色戏服，唱腔有板有眼，评论区里全是夸“小丫头唱得地道”的留言，还有不少外地网友问“在哪能学曲剧”。
这是汝州曲剧传承的日常一角。2014年汝州市曲剧团重组后，除了打磨《天青梦》《马英》等结合汝州本地文化的新剧目，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让年轻人爱上曲剧”上：戏曲进校园活动已经覆盖了全市所有中小学，创编的“曲韵律动操”把曲剧身段和广播操结合，孩子们跟着音乐就能做；社区里的曲剧文化合作社每周都有活动，老艺人免费教戏，爱好者不管多大年纪都能来学；还有年轻人喜欢的“地摊斗戏”，在夜市支个台子，谁想唱都能上去露一手，拍的短视频经常能成本地热点。汝州曲剧传习所里，每年大约有300多个少儿学习曲剧，陈欣远，马艳佳……27名曲剧小学生，获得河南省戏曲小梅花奖。
“以前总有人说曲剧是老人才看的，现在你看台下的年轻人，不比老人少。”赵志勇指着纪念演出现场的观众席，几个穿着汉服的姑娘正举着相机拍照，还有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着台上的演员唱《卷席筒》，词比老人记得还准。“去年我们把《风雪配》改成了沉浸式实景剧，在张公巷文创街区演出，人山人海，不少外地游客专门坐高铁来看，看完还买了曲剧的文创产品，说要带回去给朋友看看。”
数据显示，汝州现有3个专业曲剧团，近百个业余剧团，450多个曲剧文化合作社及戏曲团队，登记在册的戏曲爱好者超过1.6万人，每年通过曲剧传习所培训的学员就有3000多人次。除了传统剧目，年轻人还把曲剧和流行音乐、动漫结合，改编的曲版流行歌在网上播放量破千万，真正做到了“老腔老调有新意”。
2021年，在纪念曲剧登台95周年开幕式演出活动接近尾声的时候，台上的“老中青少”四代艺人共同唱起了《曲韵悠悠醉汝州》，台下的观众也跟着一起哼。微风越过汝河吹过来，混着曲胡的调子，飘向更远的地方。
100年前，那群汝州的农民艺人不会想到，他们在雨幕里的一次即兴演出，能长出这样蓬勃的生命力；现在，这份从泥土里生出来的乡音，在一代又一代汝州人的嘴里，唱得响亮，传得久远。（任景法）
●1926年，“高跷曲”在汝州首次搭台演出。
●1957年，临汝县实习曲剧团正式成立。
●20世纪90年代，全国专业曲剧演出团体300多个，曲剧位列全国地方剧种第八。
●2006年，河南曲剧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2015年，汝州曲剧获批第四批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和扩展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