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水道杨|赵献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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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过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和几个朋友再次去瞻仰杨水才纪念馆。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车窗外的核桃泛青，樱桃泛红。广袤的田野上，出穗的小麦正在悄悄地扬花，那粉白色的花，没有花瓣，亦无花蕊，白莹莹，亮悠悠，闪烁在绿色海洋般的麦田里。仿佛不知不觉之间，我们的车子轻轻地来到一个小村庄，停了下来。

这是豫中平原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村落，几条宽敞明亮的街道，数排干净整齐的小院，院角有几株开得正红的月季，街边几个舒心交谈的老人，充满了安静祥和。上世纪60年代，就在许昌市建安区的这个小村里，有一个名叫杨水才的复员军人，十几年如一日，忍受着无情病痛的折磨，带领群众兴修水利、植树造林、创办学校，改变了家乡贫困落后的面貌。

杨水才虽然走了，但他的事迹，他的精神却成为后人珍贵的财富。1969年7月13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发表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共产主义战士——记共产党员杨水才同志的光辉事迹》长篇通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同日播发，全国各地报纸、电台相继转载或播发；还是在那年7月31日，《人民日报》又在头版头条以《为人民鞠躬尽瘁》为题发表评论员文章，认定杨水才是“为人民鞠躬尽瘁的模范共产党员”“一切共产党员、一切革命干部、一切无产阶级革命战士的光辉榜样”。杨水才“小车不倒只管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激励和鼓舞了一代又一代人。

从上世纪60年代起一直到今天，成千上万的人不远千里万里来到这个小村，追寻杨水才的足迹，聆听杨水才的事迹，感悟杨水才的精神，使“水道杨”这个小村，因为一个英雄人物，响遍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甚至世界各地。世界东方中原大地上一个平凡小村，显得如此不平凡。一位国外参观团成员，在参观杨水才住过的小屋时感慨万分地说：“屋子很小，杨水才的胸怀很大；屋子很低，杨水才的品格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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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光阴如梭，恍惚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很多人在问：一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从部队复员回乡的农村干部典型，在改革开放，全民走向富裕的今天，在乡村振兴，全面建设现代化的今天，还有现实意义吗？杨水才精神的诸多内涵今天还适用吗？

我们走进村头“杨水才纪念馆”，看着展厅里一幅幅珍贵的图片，一件件珍贵的展品，聆听着馆长晋琳琳和讲解员李俊芳声情并茂的交替讲解，仿佛一幕幕生动感人的影像在眼前闪动。

人们常说，经历过黑暗的人最热爱光明，吃过苦的人最珍惜甜蜜，这句话放在杨水才身上最适合不过。杨水才的人生经历了新旧社会两重天，他的童年岁月是在苦难不断的旧社会度过的，姐姐被送到别人家里做童养媳、弟弟和奶奶因饥饿而死，给地主当童工……悲惨的童年生活，让杨水才更加向往光明、美好的幸福生活，坚定了跟共产党走的信念。他参加人民军队，立下了“我决心为解放全中国战斗到底，要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的誓言。他先后参加过多次战斗，先后荣立大功、小功各一次，被授予“人民功臣”光荣称号。

1951年初，杨水才从部队复员回到水道杨，把自己在部队时的立功证书悄悄藏了起来，和大家一起劳动。1953年，我们党号召农民成立互助组织，杨水才动员10户农民，成立全村第一个农业生产互助组，并把自己的40万元（旧币）复员费作为组里的经费，带领大家互帮互助，提高粮食产量。

我们来到村头的水塘畔。虽然大半个世纪过去了，杨水才当年带领群众开挖的水塘依然澄澈碧透。村里的人告诉我们，当年的水道杨村地处高岗，缺水少粮，群众日子过得很苦。杨水才经过深入调查研究，提出了要兴修水利，开挖坑塘，把水抽到岗上，从根本上解决水利条件的合理建议。根据杨水才的意见，从1964年春到1965年春，历时一年多，他带领大家一鼓作气，苦干加巧干，出动劳力3万多人次，挖运土石7万多立方，终于挖出一泓清凌凌的泉水，并修建了贯穿田地的三级提灌站，把清清泉水引上了高岗。从此水道杨上千亩干渴的土地再也不怕干旱了，群众给水塘取了个充满寓意的名字——幸福塘。

今年已经年近70岁的杨德欣老人回忆起当年挖水塘时的情形，依然情不自禁，他说：“当年水道杨的地形是‘两岗加一洼’，‘两岗’是村里的西岗和东岗，一洼是村头的沟嘴，就是水塘所在的地方。那时候岗地比现在高得多，据说岗顶和许昌城里的文峰塔尖持平。这么高的地势，干旱季节怎么会有收成？地里没有收成，人们还咋活命？那时候没有机械，全靠人的一双手，挖‘幸福塘’，几十亩地大，挖下去几十米深，可真是不容易！”

为此，水道杨村举行了气氛热烈的挖塘誓师大会。杨水才推着他的小车走上工地，泥里来、水里去，日夜奋战在挖塘一线。为了不影响施工，雨天他跳进齐胸深的水沟里，把缺口堵住；晴天他推着独轮车把挖出的土运走，一车又一车、一趟又一趟，累得吐了血，擦擦嘴边的血迹继续干下去。

有一次，杨水才推着堆满土石的小车准备上坡时，突然晕倒，满满一车泥土压在了他的身上。群众赶紧把他扶起来。杨水才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小车坏了没有啊？”群众含着眼泪劝他歇歇，杨水才摇摇头说：“小车不倒只管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干革命……”

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占地数十亩大的水塘如今依然“矗立”在水道杨村头高岗上。走近水塘，只见一泓碧水，波澜不惊，仿佛在诉说过往岁月里那些难忘的故事。挖塘时杨水才说的那句“小车不倒只管推”，变成了一句妇孺皆知、闪着光芒、充满精神魅力的话语，流传了几十年。

一个人活在世上，时时刻刻都充满了矛盾，充满了斗争，都需要解决问题。在困难矛盾面前，不仅要敢于斗争，还要尊重科学，不断学习，找到办法，善于斗争，才能向前迈进，赢得胜利。在村南沟嘴挖水塘，建提灌站，引水上岗，变旱地为水浇地，杨水才在提出这些规划建议时，首先带领大家用竹筒、废瓶制成“土仪器”进行测量，才最终得出了“两岗加一洼，岗顶水源差，要找水源处，村头沟嘴挖”的科学结论。搞水利，把旱田变成水浇地、丰收地；搞绿化，多栽树，让水道杨变成桐树路、花椒寨、柿树沟、桃花岗……杨水才提出的每一项建议，都是建立在科学研究基础上的，都不是“拍脑袋”式的蛮干，正因为如此，杨水才的故事今天才有了更多更深的内涵，才更有时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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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改变一个地方的贫穷落后，首先要改变群众的思想观念，提升他们的思想文化水平和劳动技能，为此杨水才又提出了办学的建议。1963年9月1日，由水道杨、桂东、桂西等7个生产大队联合创办的桂村农业中学诞生了，杨水才被推选为农业中学的校长。农业中学的办学目的是什么？杨水才经常教育师生坚持社会主义道路，热爱劳动；劳动能治百病，尤其是思想病和愚蠢病。

杨水才带领桂村农业中学师生走“抗大”道路，一面学习，一面劳动。1965年秋，他带领师生奋战40多天，脱坯5万多块，建房21间，开垦荒地20余亩，使桂村农中有了宽敞的教室和属于自己的农林试验园地。为当地植树造林、绿化荒地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为了培育核桃林，水道杨村从新疆拉来了薄皮核桃种，准备育苗。在浸泡这些核桃种时，杨水才发现一个核桃掉进井里，就要下井捞上来。有人劝他：“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核桃嘛，丢了就丢了吧。”杨水才认真地说：“一个核桃就是一棵树，又是不远万里从新疆拉来的，掉在井里多可惜啊！”他不顾大家的阻拦，下到井里找了整整一个小时，硬是把那个核桃捞了出来，全然不顾冰凉的井水把自己冻得浑身打颤，脸色乌青。要不是大家赶紧拿来被子，把他紧紧裹住，他也许就没命了。

在水道杨村，谁都知道杨水才有些“不近人情”。他的侄子吃了果园里两个桃子，他看见后立即掏出一角钱交给大队会计，作为赔偿；他的弟弟移栽了苗圃一棵杏树苗，他知道后严厉批评了弟弟，并重新把树苗移栽了回去……这一次又一次“不近人情”的举动，让群众感受到了共产党员领导干部大公无私的高尚品格。
  怎样心系群众，依靠群众，办好让群众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换来人民群众的口碑？水道杨村遭遇水灾时，杨水才不顾自家房屋将要倒塌，挨家挨户排查险情，及时把王翠妮、张爱莲两家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什么叫艰苦朴素？什么叫劳动人民本色？杨水才用自己的行为给出了答案：他一顶帽子戴了八九年，仍然舍不得换掉；一件衣服补了又补，仍然舍不得买新的。

长期的劳累，使杨水才肺结核、肾结石等多种疾病缠身。但公社领导给他送来珍贵的药品时，杨水才却转身送给了同样患病的村民杨万顺；当杨水才病入膏肓的时候，公社派人把他送到医院要做手术，他说什么也不肯上手术床。他说，我有病，不能很好地为党工作，心中够惭愧了。如今，国家建设正需要钱，有些阶级兄弟更需要治疗，不能再让国家花好多钱为我治病。

最让水道杨村群众永远难忘的是杨水才离世时的情景。1966年12月4日夜，杨水才仍然像往常那样，披着破棉袄坐在桌前工作。次日早上，人们没有看见一向起床很早的杨水才，以为他还在休息，没有去打扰他。后来，人们觉得不对头，推开他的屋门时，发现他趴在书桌上，已经离开了人世。书桌的稿纸上是他还没有写完的进一步建设水道杨的计划……

杨水才病逝时，年仅42岁。噩耗传出，水道杨村的乡亲们、桂村公社的干部们、桂村农中的师生以及邻村的群众数千人纷纷拥向他生前居住的小屋，对这位一心为公、一切为公、完全彻底为人民的好干部表示沉痛悼念。

水道杨村的岳石头老汉，老泪纵横地抱着杨水才的遗体，用力地摇晃着，泣不成声地呼唤：“水才，水才呀，你醒醒吧，咱水道杨离不开你呀！”老汉的声声呼唤代表着乡亲们的心声。

为了表达对杨水才的深切怀念，村民们把他安葬在他带领大家修挖的“幸福塘”旁边，而不是埋在其祖坟地。后来，又在附近建起了“杨水才纪念馆”。    

自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作家、艺术家们先后创作出了表现杨水才事迹的长篇小说《车轮滚滚永向前》《小车不倒只管推》，电影《杨水才》、戏剧《伏龙岗》《一把嫁接刀》《杨水才》，美术《共产主义战士杨水才》《杨水才取经归来》《为人民鞠躬尽瘁》等作品，在社会上产生了巨大影响，杨水才成为与雷锋、王杰、焦裕禄等齐名的英雄模范人物。

展厅外，蓊蓊郁郁的翠柏掩映着杨水才墓。站在墓前，我们不约而同地向英雄鞠躬致敬。墓碑旁还立有一块石碑，刻着胡乔木同志1983年7月21日在《解放军报》发表的诗歌《小车》，诗的后记写道：“‘小车不倒只管推’……他的这句话很值得流传，连沈从文先生也写过‘独轮车虽小，不倒永向前’的诗句。我因看了这个句子，记起原话，念念不忘，就想拿它做个题目写一首民歌体的诗。诗是没有写好，为了宣传这句话，还是把它发表了。”

上世纪80年代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脱贫攻坚得以实现，人民生活普遍提高，乡村振兴正在进行，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实现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更加明确，新的历史条件下，杨水才精神还要不要继续发扬？胡乔木的这番话给出了清晰的答案。

“小车不倒只管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干革命！”“样样走在前头，做人民的‘铁柱子’，做群众的引路人、排头兵”……杨水才身上体现出来的斗争精神，科学精神，为民精神，奉献精神，担当精神，廉洁精神，学习精神等，是我们永久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