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年集
进入腊月,皖北人喜欢赶年集。皖北的年集不若皖南,皖南的年集想都可以想得到,一水的腊味,搭配一些山珍;臭鳜鱼各家各户都会醃製,干货谁家存的没有?故,皖南的年集是不会出人意料的。皖北则不同,它相对粗粝,相对潦草,相对不受约束,似乎总有惊喜在。如果把青砖灰瓦围拢的皖南集市比作一幅楷书,那么,漫天铺排开来的皖北集市就是一幅行草。
少年时,我曾有多次跟着家大人赶年集的情景,至今对年集上的商品历历在目。吃了早饭,太阳当头,沿着乡间的小路,踩着结着霜的衰草向前走,已经开始有轻微的化冻了,鞋底过处,有清晰的脚印痕迹。走过小路换大路,人逐渐多了起来,骑自行车的,挑着货品的,步行的,摩肩接踵。
一入皖北年集,就被铺天盖地的叫卖声给包围了。卖焦丸子汤的──丸子酥脆,不焦摔碗!卖红薯的──甜掉牙的红薯,吃不够的甜蜜!卖瓷器的──过年买套新瓷器,年景过得真存气(存气,在吾乡方言中是“富裕”的意思)!卖茶叶的──皖南大雾山区的好茶,脑门清醒不混账!卖红薯粉丝的──顺溜的红薯粉丝,顺溜的新年……大都是一些吉祥寓意,裹挟着皖北方言中的朴实与纯真,听起来有些诙谐,却是讨喜的。
阳光真好,腊月里难能可贵的好天气,一般都在年集这几天。赶年集的人,也集中在这几天,卖货的,在街面上一字排开摊位,事先规划好的摊位,方格规整,摊主在方格中坐着,目光炯炯有神,望着来往过客,那目光似乎也有虹吸效应,似乎能把顾客给抓来。顾客不上门的时候,他们就抄着手,在那里晒太阳,也是不错的选择。
在年集上,我们家一般会买一些春节期间需要的东西,大都是一些招待宾客的吃食。比如,小酥肉,酥肉店是集镇上的百年老店,酥肉买上三斤,杂耍(即猪肝猪心等猪下水)也要拼上几盘,切好了,可以与蒜黄香菜混搭,淋上足量的麻油,香掉人的脑壳。最喜欢吃的是那家店的猪蹄冻,猪皮、猪蹄、加上些许的蛋花熬製好放凉,切上一块,迎着太阳看,晶莹剔透,色泽诱人。
集市上,卖春联的比比皆是。那些早些年练过书法的老者,在集市上铺开案板,挥毫泼墨,引得众人驻足观看。我一般是从摊位上买一些红纸,效法老者的样子,自己写。当然也临了帖,但总觉得没有集市老者所书之意趣,似乎是少了氛围感。现在想想,我早年的书法启蒙,就来源于皖北大集上的那些老者。那些写好的大字,在红纸上发出耀眼的光泽,红纸黑字,喜气安稳,好看得紧。
红烛,一般是比邻春联的摊位摆放的。那些兜售红烛的人,一般在阳光下的集市也会点燃蜡烛,以证明自家蜡烛的质量之好,蜡油香,烛芯正,不流“口水”(不淋蜡油)。吾乡早年,乡居人家多半在堂屋内放有条几,春节期间,条几一般是用来摆放祖先灵位,祭祀供品,还有就是高照的红烛,一般是彻夜达旦地亮着,寓意一年红红火火,年景敞亮。
年货基本上买得差不多了,家大人一般会给孩子们添置一些衣物,顺道带孩子到剃头舖子理个髮,齐齐整整、光鲜亮丽地开启新的一年。如我一样的少年们,一般还会对烧饼舖子念念不忘,家大人自然了解,理发完毕,带着我们到烧饼舖子前,高呼:烧饼两个,夹麻花一个,夹牛肉一个。
烧饼夹麻花,是少年们最爱吃的美味,烧饼上,芝麻如星空,麻花焦酥爽脆,热烧饼夹着麻花的油脂香氛,咬上一口,似乎有万千个春阳在口腔中轰然炸开。至于烧饼夹牛肉,多是那些挑了货的长者吃的,他们负重前行,吃牛肉,长力气。我少年时,受不了牛肉的腥膻,对烧饼夹麻花情有独锺,至今还乡,仍要驻车来买,所喜的是,女儿也爱吃,或许是口味也在传承。
集市之上人潮汹涌,吃烧饼夹麻花,一般是在集市旁的空地上进行的,也顺带让家大人歇个脚,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真是舒坦。检查一遍,年货购置停当,孩子也吃饱了,家大人会喊上一句:回家去!我们且歌且行,笑声震天,把明媚的冬阳连同那片年集甩在身后……(李丹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