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庸园路|邓达智
两星期前路过天水围天慈邨,车上蓦然回首,好几株凤凰木露出火红花蕾,心下暗喜,再过几天定要前来拍照。
几天后,上星期一,佛诞补假,午后从巿区回老家,车窗外望凤凰木已盛放;手机只余10%储电,心想凤凰花期短,稍一不慎延误几天,随时错失赏花良机,还是折返好好细看,10%余电能拍摄多少便多少。

好运折返。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那天晚上开始下雨,随后小雨大雨雷暴雨连绵不绝,在四姐丧礼前后,下个不亦乐乎兼气温出奇地下降。雨停后,凤凰花已被雨打风吹去。
年轻时常被同事、同行取笑在下处事过急……「赶唔切」!
不放过绝非垂手可及的任何机会,轻若赏花观日落,偏偏不迟到;那些年,香港政府培植的花草树木偏少,细小得可怜没植几棵树,佐敦道九龙佐治五世纪念公园也已编入小学课文。
好运在老家新界元朗成长,鱼米之乡,果木丰盛;荔枝、龙眼、黄皮、枇杷、木瓜、非常粗壮高大芒果、莆桃(即台湾人改了个诗情画意名字的莲雾)及至粗生兼遍植的番石榴树。果子不能吃的树木,包括比任何树都要高大的英雄树木棉;村头村尾,社坛旁鱼塘边或桥头常备,生得既高且宽大榕树,这是南方乡野水边的恒常风景。
山坡上的松树,后园或屋旁种来取叶用于传统喜庆节礼的柏树。不属本土物种,却与我们共成长,十分普遍的苦楝树,殖民统治时代从澳洲移植之白皮千层及特别高大树叶油香浓重树干雪白等多种尤加利树,还有高大不凡、初夏开放予人感觉烈火朝的天凤凰木。
凤凰木,也被称为红花楹、影树,学名Delonix Regia,英文名Royal Poinciana, Flame of the Forest等等;源自东非大岛马达加斯加,却从印尼、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中南半岛一路开过海南岛、广西、广东,至福建为止;欧战,不能前往英国入读伦敦大学的张爱玲,离开故乡上海南下入读香港大学,首次得见当年香港种植颇多,尤其浅水湾一带曾经几乎唯一树种,开花似天际烧得火旺的凤凰木,惊为天物,为此予肤色略深混血儿好友Fatima命中文名「炎樱」。
童年乡间一角,古墙围村「上璋围」一旁鱼塘河道连片,吸引点;未设公厕前塘边水上筑小小风凉水冷茅厕,还有巨大无比凤凰木一株,村童的我们小时乡间游荡其中一目的地,更于夏日爬上树桠跳入鱼塘水中玩耍。
村子与元朗之间,有后建外姓大宅名「庸园」,自青山公路筑路方便出入取名「庸园路」。庸园主人姓陈,潮汕澄海清朝往南洋办米红顶商人陈慈黉后人。大屋南洋混西洋风非常吸引,屋旁竹林、榕树下有源源不绝的泉水大井,吸引附近农人牵牛群到井边喂水。庸园路两旁有不少荔枝园及隐居似的大宅、农舍,沿路亦木棉树、凤凰木遍植,开花时节美不胜收。
那年冬天,患胃癌的三姐带同外籍姐夫及两名年幼甥女回港探亲。一天黄昏将至,大姐三姐与我,自村子后山开始散步,行经她已多年未至的庸园路,忽见数百只青绿鹦鹉于幽深果园林间来回飞舞翱翔;姐弟三人惊喜不已,也想起三毛笔下的青鸟与幸福……
再过年多,三姐经历4年与癌搏斗,终于离世;那日黄昏,满天青鸟飞翔姐弟同行的景色,谱出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