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年画”由来已久,今天却不为众人所知,本文就此问题作以历史探究并对目前现状作以思考,以此就教于方家,不当之处,请批评指正。
【大公中原网讯】编者按: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已开展十多年,年画研究的论文何止以万篇计,然而关于开封木版年画的历史研究则少之又少。“开封年画”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北宋时期,《东京梦华录》有明确记载,时下所说的“朱仙镇年画”要比“开封年画”晚600年。关于“开封年画”名称的由来研究是非常重要的学术问题,需要有大量的历史文献和实物来证明。任鹤林先生的这篇文章就此问题做了深入探讨,希望引起社会关注与重视,共同做好木版年画的传承工作。

“开封年画”由来已久,今天却不为众人所知,本文就此问题作以历史探究并对目前现状作以思考,以此就教于方家,不当之处,请批评指正。
一、“开封年画”的历史回顾
众所周知,宋人孟元老所著《东京梦华录》,是中国门神画告别手绘采用雕木版刷印最早的文字记载。依据《梦华录》中“近岁节,市井皆印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财门钝驴、回头鹿马、天行帖子”的记述,我国年画研究著名专家王树村、薄松年、张道一等多位学者一致认为木版年画源于北宋时开封的论断也成为国内外学界的共识。书中曾有七处有关木版画销售街区、用途及产销两旺的记述。王树村先生说:“北宋殿版及坊刻年画艺术之普及,故而研究中国民间年画者,咸以为木版年画最晚不晚于北宋,发祥地为河南开封。”
1991年1月12日王树村先生在《人民日报》海外版(整版),以《历史悠久的开封年画》为题,就开封年画的历史变迁作了十分明晰的阐述。他认为,开封一带的黄河泛滥三年两次或两年一次。明末黄河水倾灌开封城垣,居民“溺死者十有八九,救援者不及一二”。尤其是清道光23年黄河水沿贾鲁河南下,朱仙镇昔日繁华的东镇,全被湮没。朱仙镇损失最为惨重,年画业岂能幸免?“岂有年画版复存?”他说:“今天所见年画皆是依清末及民国之年画旧版刷印或画样翻刻而来。”

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学理论家薄松年认为:“新春佳节,绘荼垒于户上,渊源甚古,镂版刻印门神及吉祥图画,则最迟行于北宋。《梦华录》、《枫窗小牍》更记载靖康前汴中门神戴虎头盔,王公之门有以浑金饰之者。其后流传渐广,式样益繁,至明清之际点染套色愈加鲜丽,出现木版年画之盛期。然年画最早始于门神,版印则以开封最早,朱仙镇位于开封西南盛产年画门神,溯其渊源,当与北宋开封年画有关。”
北宋(中晚期)都城开封,雕木版,以“素纸”刷印门神画。一经问世,很快取代了汉代以降,祭祀门神用“桃板、桃符”,悬挂“苇索”,手绘鸡、虎的方式并成“行贩不绝”廉价商品。
北宋以降,木版年画作为民俗生活的“消用物”,始终没有中断。明清两代,木版年画技艺得到普及,在山西、陕西、河北、天津、山东、江苏、福建、四川等地,相继出现刻印作坊,至民国年画产地遍及全国各地。开封南45里朱仙镇凭借水陆畅达的漕运优势,年画兴起正当时。朱仙镇所产木版年画是北宋都城开封门神、“纸画儿”的延续和发展。故,王树村先生在多部著作在其专著中多称“开封年画”。
又据清人佚名《如梦录》载述可知,明代的开封虽失帝都优势,但仍是中原乃至全国历史文化名城,木版年画作为早已成为北宋以降民众节俗、世俗生活不可或缺的廉价快餐文化的“消用物”。书中“街市纪”一节记述,开封城内“两箱纸马” 铺 ,遍布城区。对此,王树村说:“开封自宋至明末,纸马铺有增无减,河南开封纸马艺术之繁荣并不亚于北宋(《中国民间门神艺术史话》)。”由此可见,故都开封并未因宋亡而败落,开封木版年画刻印并无中断。只是销售地点已由北宋时的“朱雀门外”“宣德楼前”“周桥之西的果子行”转移到明代的“相国寺”“城隍庙”一带。清末民初又转移到“中山路”及与“东、西大街”相连的“北土街”一带等街区。如今互联网上所流行的“因宋亡,开封木版年画制作中心即刻向朱仙镇转移”一说,是毫无历史依据的。

明末、清初两代木版年画在全国得以普及。山东则以规格大小不同,分称“三裁”、“贡尖儿”等;四川称年画多为“斗方”;江浙一带一直沿袭北宋“纸画儿”称其为“花纸”;山西则称“拂尘纸”;京城北京所贴门神、灶画多来自天津杨柳青,因杨柳青辖属天津卫,故称“卫画”等。宋以降,自至上世纪60年代初,发祥地开封及中原一代民众始终称其为“门神”、“码子”、“耍货之类(《如梦录》)”等。晚清虽“年画”一词已问世(李光庭著《乡言解颐》),但民国30年代,像鲁迅这样的文化名人仍称年画为“花纸”。
民国晚期,史学家、教育家、河南省教育厅副厅长兼河南大学文学院院长李步青,约请五位同事到早已衰败的朱仙镇进行了抢救性调查。仅实见一家“天义德”门神店。亦未见“年画”一词出现。所著《岳飞与朱仙镇》一书中有“红纸门神系过年之消用物”的记述,所谓300家作坊,当是走访中对“往昔盛时”的推测而已。

上世纪30年代,鲁迅在收到刘岘所寄开封木版年画后的复信和日记以及诸多评论中,一直称木版年画为“花纸”或“河南门神一类的东西”。可见,当时无论是文化人或普通百姓,“年画”一词并不流行。所以互联网上疯传的关于“鲁迅说:朱仙镇年画朴实……”的文字,就是随意伪造的。笔者存有当事人刘岘先生关于此事来龙去脉手稿,该是最好的见证。
建国初期,“改造旧年画”运动如火如荼,开封画家马基光、王威、张景豪、张云彤、李耘森等多有新画作问世。时任河南省群众艺术馆副馆长的马基光先生创作的《好光景》(由北京荣宝斋刻印),入选1950年元旦新中国首届年画展。但仍无开封年画、朱仙镇年画或“木刻新年画”之称谓。

1960年受“三年困难”影响,河南不少厂矿、企业、大专院校纷纷“下马”。郑州艺术学院撤并入开封师范学院(今河南大学)。三十年代著名社会活动家,版画家刘铁华奉调河大艺术系任教。刘铁华深知开封年画的地位和价值。他很快和开封分管文化的副市长王子珍成为挚友。两人一起骑自行车遍访市内年画作坊和乡间艺人。于1962年冬组建了开封市朱仙镇年画生产合作社。社址设在东大街路南(清末民初经营年画的老街区)。年画社隶属开封龙亭区手工业管理局,年画社有画工朱鸿欣、刻工朱永敬、印工郭太运及学徒工20余人组成,并配备了正、副主任。一时间年画社成了开封画家李耘森、朱鸿年、张景豪、丁云青的常客。全社职工们积极搜寻古旧老版,重印传统年画,又创刻了20种新年画,刘铁华和艺术系教授马基光、王威、孙百礼等为年画社画了不少新稿,其中不乏成功之作。
当年所创刻的新年画《保卫和平》(马基光作)、《年年丰收岁岁增产》、《以社为家》(丁云青作)、《年年有余吉庆有余》(朱鸿年作)、《春回大地五谷丰登》(孙伯礼作)、还有佚名《科学种田大办农业》、《文化要学习生产要努力》、《发展生产》、《婚姻自主和睦家庭》、《人民公社万岁》等一大批作品相继问世。由此可见,开封美术家继建国后的“新年画运动” 中,一直没有停止对木版年画的创新和发展的探索和实践。刘铁华组织省内画家、河南大学师生创作新年画20余幅,木版年画又呈现出勃勃生机。然好景不长,“文革”兴起。“破四旧”运动中年画史料、年画印版、年画成品,皆付之一炬,无一幸免,致使河南境内历史遗存几乎无一发现。所谓“明清古板”完全是子虚乌有的神话,年画社亦被迫解散。刘铁华先生也因“推崇封建迷信”,“文革”中而备受磨难。所幸,自幼酷爱年画收藏、研究的王树村先生在文革中,将开封的传统年画和建国后新年画悉数收藏,又在文革中四处转移,才保存下来。他们对木版年画的创新和发展作了可贵的探索,且卓有成效。不少作品至今依然耳目一新。

二、改革开放之后的开封年画
改革开放之初,人们还处在极“左”思潮的禁锢之中。刘铁华先生仍痴心不改,率先在香港《美术家》杂志发表文章,向海外介绍古老的年画艺术。开封地区文化局局长周鸿俊,动议成立开封年画出版社。笔者1978年曾参与年画出版社的筹备工作。我和河南大学同学,青年版画家梁育湘走村串户,遍访开封市内和朱仙镇乡间艺人,店铺、字号、店主、用工人数、经营规模等逐一登记。内容之详尽,前所未有。我们合著的文章也先后发表。他劳其心力而英年早逝。他的刻苦严谨的治学精神影响我后半生,在年画路上一直奔波至今。年画出版社成立后,我就结识了王树村、薄松年先生,使我受益匪浅。得悉中国艺术研究院年画收藏、研究专家王树村曾多次来汴收集、考察开封木版年画,他沿用开封市朱仙镇年画生产合作社社名,曾以《朱仙镇年画》为题,在1964年元旦《河南日报》上发表专文,对开封市所创刻的新年画寄予厚望。自此,“朱仙镇年画”一词首次见诸报端。由此可见,朱仙镇三字和年画连在一起是1964年,才有了朱仙镇年画之名。然而,一些人并不了解“朱仙镇年画”称谓的来龙去脉,甚至以此否认“开封年画” 历史存在,以及清末、民国又融入在开封经营的历史事实。

几十年来,我们为此做了多次详尽的调研,开封市文联干部马醒民说:“当时我们与主管文化的王子珍市长一起到朱仙镇征询他们对筹建年画社的意见,县、乡领导一致认为画家都在市内,镇里只有印画的艺人,并不会创作。如办好年画社还是在开封市对事业发展有利……”。当年年画社的艺人郭太运、朱永敬、颜振家、刘素娜、姚敏,朱鸿欣等,如今都年过八十。已故刘素娜(印工)曾说:“当时正值困难时期,我17岁卫生学校刚毕业,工作不好安排。父亲刘小畹(著名画家)托王市长介绍,进入年画社当学徒,跟郭泰运学印年画。”刻工朱永敬说:“年终我们3人为一组,拉着板车,过黄河,徒步到封丘、长垣及开封周边乡村卖年画。”老艺人郭泰运(95岁)说:“当时政府鼓励(免税)印卖新年画,销售老年画(征高税)。群众贴惯了老年画,新年画无人问津,所以生意惨淡。尽管当时条件很艰苦,但大家热情很高。全社20余名职工,一直坚守到文革开始后年画社解散……”
1986年冬,笔者在北京王树村寓所,发现一大批印制精良的开封传统年画藏品。据他上世纪六十年代到开封考察的记录本查证,开封戏出年画《西厢记》、《送京娘》、《杨八姐游春》、《闹书馆》等20余种精品,均在“文革”中毁失。而建国后开封绘刻的新年画所幸保存了下来:有上世纪50年代,反映庆翻身得解放的《打鼓唱歌多快活》和《保卫和平》(马基光作);有上世纪60年代年画社创刻的《以社为家》、《年年丰收岁岁增产(丁云青作)》;还有渴望农业丰收的《吉庆有余年年有余(朱鸿年作)》;《万象回春五谷丰登(孙伯礼作)》;《人民公社万岁(佚名)》等。这批新年画张张孤本,弥足珍贵。这是开封朱仙镇年画创新发展的历史见证和里程碑。然而,这段不算太长的历史,在开封鲜为人知。2000年夏,笔者又在豫东永城发现了当年开封年画社创刻的新年画。图为门画,两幅一对,分别镌刻祖孙三代民兵四人,人物背犁、抗枪、持靶,造型绘刻精细入微;图中“老人不减当年勇,青年一代更英雄”,老宋体文字雕刻工整规范。其内容紧扣蒋介石当年要“反攻大陆”那个独特的时代背景。笔者以画找人,得悉此图系开封雕版名店“松竹斋”的后人,河南省工艺美术大师朱永敬25岁时所刻,其雕版技艺至今无人比肩。

三、“朱仙镇年画”名称的由来
为弄清八十年代初开封年画出版社成立的背景,我又于2002年12月28日,专访了河南省文化厅副厅长周鸿俊先生。他说:“当时我在担任开封地区宣传部副部长兼文化局局长期间,决意复兴开封年画艺术,朱仙镇是开封县下属的乡镇,曾专门与县镇领导商议此事。因文革刚刚结束,有关领导一听要搞朱仙镇年画连连摆手,一口回绝:“你们(市里)想搞,情搞啦,俺(县里)是不搞……”。就这样朱仙镇年画(出版)社再次建在开封市内。1980年,开封地区经原文化部国家出版事业管理局批准,出版社社名又沿用“朱仙镇木版年画社”的称谓。开封有史以来全国范围内搜寻年画史料,整理传统年画工作全面展开,所出版发行的胶印新年画,行销大半个中国。“朱仙镇年画”一词方才在国内外名扬远播。但这一名称同时也误导了人们对中国年画历史的认知。几乎所有人把朱仙镇年画错误的认为朱仙镇年画就是朱仙镇的年画。而朱仙镇仅是源于北宋开封年画的一个支流,晚于开封600年。是在全国年画成熟、普及时才有年画生产的。然而近年来,“朱仙镇是年画鼻祖说”在互联网上却疯狂传播 。还原历史真相,固本方能枝荣。巩固、保护王树村、薄松年、张道一先生早年的研究成果,尤显重要。

随着在上海鲁迅纪念馆、中央美术学院图书馆、国家图书馆、四川三峡博物馆以及国内外早期稀有品种的不断发现,开封木版年画的式样日渐丰富。这些来之不易的珍贵史料是开封门神、年画文化千年不断的根脉,如果没有刘岘的学识和推介,哪会有“河南年画一类的东西”与鲁迅先生结缘;如果没有刘铁华先生的执著和河南大学几代人的积极探索,哪有“朱仙镇年画”和“开封新年画”的称谓;如果没有王树村的收集和“文革”中冒死转移和保护,这段历史将永远是空白;如果没有周鸿俊,哪有开封年画出版社!如今开封年画的出版、研究、复刻,必将陷入无米之炊的境地。开封木版年画特殊的历史地位愈来愈被学术界所重视。饮水思源,是刘岘、是鲁迅、是刘铁华、王子珍、王树村、周鸿俊,是他们在开封年画发展的每个关键时期,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中原文化史,中国年画发展史,他们应是浓墨重彩!我们不能忘记他们!
四、目前开封年画存在的问题
目前,年画行业急功近利,一哄而上,搞破坏性开发的现象十分突出。其现状与“抢救工程”和“非遗保护”的美好初衷,南辕北辙。这些粗制滥造的“朱仙镇年画”时常以“明清老版” 和“18、28味中草药配色、熬色”的谎言,欺骗、忽悠消费者。不少权威媒体不做任何甄别,频频炒作。尽管《中国木版年画集成(朱仙镇卷)》已出版多年,该镇从业者依然将错就错,至今竟无一张以原图为依据,对这些稀若灿星的原图一味删繁就简,随意翻刻。其色彩全部缺失桔红(朱砂)和水红两色。所复刻的门画《满载而归》竟然错误有50处之多。《寿州城》中巾帼英雄刘金定竟无下身躯干和衣裙。当年的戏曲年画精品《秦琼打擂》(孤本,现藏中央美院),图中人物姿态生动,戏曲功架,舞台场景简洁,刻印俱佳。而毫无基本审美情趣的拙劣翻刻者,竟将图中女侠杨翠萍刻印为男人。且个个腿粗如柱,面目丑陋,致使开封古版年画的神韵荡然无存。戏曲年画《打鸟封宫》名称和人物明显不符,却一直误称《铁弓缘》,《寒江关》戏称《花木兰从军》,《访白袍》张冠李戴误称《战洛阳》,《拿白翠云》误称《凤香兰》等,其中画名和释文谬误百出。如今几乎所有人都将“朱仙镇年画”误认为“朱仙镇的年画”。如此谬误以讹传讹,广为传播,而开封年画却闻所未闻,鲜为人知。不少是常识性错误,也反映了出版界学风浮躁,极大地误导受众对传统文化的认知。这些乱象却始终未引起监管部门的足够重视,如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研究“成果”,笔者实难认同!

五、“正名”——返本与开新
开封作为中国木版年画的发源地,经历了承前启后的各个历史阶段。近现代以来又从木印到胶印,但几次想振兴都中途夭折。开封年画的兴衰就是中国年画历史兴衰的缩影。对开封年画名称的定位准确与否,是一个民族、国家对历史文化的研究认知的表征。将源于开封的木版年画误以晚于开封600年的朱仙镇定名,不仅有违历史的真实,也导致了年画原本是一家,发源地各自表述的混乱状态。如今,党和政府以举国之力全面复兴优秀传统文化,而木版年画研究中的不少问题有待重新认知。如何还原历史真相,笔者认为,必须从“开封年画”正名开始!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已开展十多年,年画研究的论文何止以万篇计,然而开封木版年画的历史地位却鲜为人知。可见传统文化复兴之路何其漫长。因此,为“开封年画”正名的工作显得更加刻不容缓。“正名”实际上是文化的返本开新。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任鹤林2019年9月23日)
(注:本文作者任鹤林,为开封朱仙镇年画艺术馆馆长、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